怪物的新娘(227)
为什么还要变成凡人，在他的世界里打转，又强硬地以命换命，完全没有询问他的意见。
邪神果然自负极了。
邪神没有说话，只沉默着抱紧了他。
“你，你要死了。”楚秾闷在沈从祁怀里，说。
“嗯。”
“我不会救你。”
“嗯。”
“我不会像你一样追过去，我不会殉情。”
“嗯。”
“我会忘了你。”
“嗯。”
“我才没那么爱你。”
“嗯。”
邪神被要爱人抛弃了，他却一一接下，他只抱紧了要抛弃他的妻子。
春神说话时蜷缩在他爱人的怀里，双手又托着他虚弱的爱人的后背，怕他下一刻就会倒下去。楚秾脸颊摩挲过沈从祁的胸膛处略微粗糙的衣料，眼角沁出湿意，他略微一偏头，把自埋得更深。
他说的是事实。
楚秾不可能会为了邪神，而抛弃自己的责任，他先是春神，而后才是楚秾。
他遇到邪神，有太多阴错阳差，和他一开始的目的背道而驰，现下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那么他就不会再有任何任性的举动。
春神注定不可能毫无保留地爱邪神，良善博爱是他与生俱来的天性，他最大的偏爱和私心已经全都给了邪神，邪神本身就已经足够例外。
邪神却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他匮乏的善意和爱，全都私心地浇灌给他的妻子。
春神对邪神，博爱得很残忍。
楚秾突然感知到手心里的肌理消散，男人身体温度在迅速下降，他顿时慌了：“怎么回事？”
“怎么办？”
“……”
春神纵使拥有无数生机，他也抓不住眼前人的毫分微末，楚秾抬头对着沈从祁的眼睛，眼泪大颗地顺着眼角褶皱砸下来，他说：“我救不了你，我真的救不了你。”
楚秾对着沈从祁的眼，看他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如同死水一般的平静。楚秾摸到他的后背，摸到了一整个涣散的空气，才发现他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只有那双眼还可以动弹，澄净地照着楚秾的影子，满满当当的全是他的模样，他眼神里满灌爱意，他死之前都承认自己臣服在他的妻子的脚下。
楚秾亲眼看着那双眼在眼前破碎消散，他竭力伸手想要抱紧他：“先生……”
先生终于没了。
楚秾的怀抱落空，一下跌在椅子上，被人捏在手心里的那缕乌黑长发落了下来，扫在楚秾手背上，又被从上落下来的眼泪沾湿了。
……
楚秾回归空间，脱离凡身回归神体，他彩鸟华衣裹身，后摆垂长，花冠盛放在乌黑的头发上，皮肉雪白毫无肉体凡胎的血色，在凡尘中就足够出挑的五官更加惊艳，尤其是一双绿色眼眸，像是藏匿了无数生机的深春叶。
沈从严不着急回归神体，带着算命的道士一起躬身垂在楚秾身前：“恭喜春神归位。”
“你们没必要这么恭敬。”春神轻微低头看了一眼他们，对一切都明了了。
沈从严早就死了，灰飞烟灭，最后短暂滞留的那个世界不过是医神和实习系统一起打造的假象而已。
他们似乎连温存缓和的世界都是假的。
“……”春神看着医神，忽然开口问：“你会为他难过吗？”
“？”医神显然还有些愣，对上春神视线顿时理解了春神的意思，他道：
“有的。”医神说：“不过应该不多。”
医神看尽了邪神傲慢自私的样子，也了解邪神身上匮乏情感的极端薄凉，他冷血薄凉得没有任何人性可言，之所以会出手帮助医神，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医神对他而言还有用处。
他们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上下属，而且邪神的性格真的恶劣至极，他对医神也是不屑轻蔑的。
会难过，不过不会多。
“谢谢。”楚秾点了点头，抬腿离开回到自己的神殿。
春神殿在空间中生灵最为茂密旺盛的涂山，无数珍稀神兽神木都栖息其中，楚秾的春神殿耸立于上，高耸入云，如同参天大树，又有青绿藤蔓花叶缠绕，窗杦门楣，全都浑然天成，盎然有趣。
楚秾才方到春神殿口，内里立刻一阵相应，满涂山颓靡萎缩的花叶舒展绽放，休眠的灵兽苏醒奔来。
“您终于回来了！”小仆含着泪扑过来，抱住春神的腿脚，哭得声嘶力竭，春神怜惜地蹲下身，抚摸他细软的毛发：“嗯，我回来了。”
“我好想您。”小仆拱着鼻子，哼哼嘁嘁说：“您也一定很想我，您吃了很多苦！”
“……”春神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谎，他这么下界那么多时间里，全被一个男人占满了，他根本没有空余去想念任何一个人。
他停了片刻，又说：“人世间总有些苦是要吃的，不吃就不知道……”
这人世的光怪陆离。
“算了，我们进去，回家。”春神衣袍拖过柔软的草地，伸手牵起小仆的手，往春神殿里走。
什么都不要想，他不过是历了一场劫，他历劫平安归来是幸事，命中注定有些事就是比某些人更加重要。
他不会也不能停滞不前。
……
过了些时日，春神前往主神殿申请复职，却被管理神告知主神失踪，当下只有极为上古神一同主持管理空间，春神回归，他们都很高兴，特地为他空出来的席位正在等待他的回归。
春神复职后，彻底恢复空间秩序，复苏最后被冻结的世界，管理神和医神就向上参报了邪神身亡的消息，邪神和春神之间的下世纠葛被秘密瞒了下来，空间里只发了一条公告，宣布邪神陨落湮灭的消息。
众人顿时诧异万分，不知最为强大诡谲的邪神为什么而消亡。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虽然邪神不管空间事，也没有任何必要的职责，但是他的的确确是十几位上古神之一，最强盛的时候甚至可以和主神有一战之力，然而却忽然间就湮灭无踪了，就连一点预兆都没有。
这实在荒谬 。
不过只有人怀疑犹豫，却没人真的敢验证，渐渐的过了些时间，邪神当真再没出现，极南渊域里阴霾大散，邪气被天罚净化，这条公告自然不知不觉地深入了人心。
但是没什么人在意。
春神神殿里处理公文，眼前忽然浮现悬浮公告，他一瞬时愣住。
这条公告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了，这些日子春神忙碌非常，几乎没有停歇过，临到公告最后时限，他才得知。
春神看不进去公文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缭绕窗户处的青枝绿叶瞬间绽放出花朵亲吻他的指尖。
楚秾照常任由他们亲近，却没由来地想到某个强横自私的男人。
他一定吝啬于他和这些东西的触碰亲近，说不定还会一把火烧掉这些花木也不一定。
有的人生前声名狼藉，死了反而安静得异常，连场葬礼都没有。
都没有人为他感到难过，可见这个男人究竟有多糟糕。
春神笑了笑，眼底无端疲惫，他从花朵间抽回了手，回身到寝宫里休息。
第一百五十七章 梦
其实神明没必要休息，春神也没多少懈怠的习惯，他就是无端的想要睡一觉，身骨疲惫，困乏无力，他拥着最为柔顺温暖的草木被褥睡过去，却睡得不踏实，醒来时顺手擦过额头却发现自己睡得满头大汗，被褥都被沾湿了一层印子。
“……”春神一手背的湿意微凉，他愣了片刻。
神明不是凡人，跳跃五行轮回，无爱无欲，拥有无上能力和权力，就应该要做一尊勤勉的雕像，教人供奉，垂爱世人。
神明无欲，就不会有任何的生理因循，他分明不该发汗的。
即使是过去他有些私欲，也没有这样过。
春神疲惫地起身，下意识想要伸手摸床边的水，却伸手扑了一个空，被生长出来的藤蔓捧住手，他才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