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97)
“走吧。”江徊看了沈文一眼,停了停又说,“你的手能开车吗?”
沈文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饭局缓过神,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回答道:“可以的,长官。”
“那就顺带把我送回去吧。”李从策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徊,露出笑容,“不介意吧?”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远处的云变成浓度不高的灰色,车子最前面放了一个新鲜的佛手柑,车厢内的香气若隐若现。江徊和李从策坐在后排,或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路上没有人说话,偶尔能听到车外小孩的笑声。
车子停下,这是他们等待的第五个红灯,暖光把真皮座椅映成柔软的棕。
“我不愿意。”江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突兀。
“江赫经常临时开会,开完会已经凌晨了,但他还是每天会花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回到小院。”
“很想见的人,我有,你有,江赫也有。如果他最终选择放弃这个机会,一定有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李从策转过头,看着江徊的脸,说:“所以。”
“我相信他的这个理由。”
“嗯。”李从策点点头,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然后说,“好。”
送李从策回到尖塔,沈文开车送江徊回家,路上江徊没有再说话,沈文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发现江徊闭着眼,很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嘴唇紧紧抿着。江徊的公寓距离尖塔很近,不到十五分钟,车子停在公寓门口。
沈文走下车,打开车门,看着江徊从车上下来。
“车钥匙,门禁卡。”沈文把东西递过去。
看着安静躺在沈文手心里的东西,江徊没有接,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文一眼,然后不带停顿地说:“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沈文点点头,依旧很恭敬地应下来。
江徊盯着沈文看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罗震那里你可以放心,我会跟他说清楚,是我的司机已经康复回来,跟你的表现无关。”
“所以长官。”沈文突然打断他,光线昏暗,沈文的表情依旧是恭敬的,“你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听起来像是对服务的客户要一个评价,可能是喝酒太多,江徊脑袋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刺眼的光忽然照在江徊脸上,江徊下意识闭眼,前后不到五秒,有人揽着他的背把他护在身后,耳边响起手枪上膛声,子弹擦着风飞了出去。
光亮消失了。
江徊睁开眼,看着走到不远处,手里拿着黑色残骸的沈文,转过头跟他说:“是无人机。”
或许是听到枪声,公寓楼里接二连三地亮起灯,江徊还站在原地,于是沈文折返回去,走近了一些,沈文看见江徊手里握着的手术剪刀。
不用去摸口袋沈文也知道,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江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沈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阿伯说,让我带着剪刀回去拆绷带。”
“你会开枪。”
“是的长官,我以前在军队里待过。”
“待过几年?”
“六年。”
江徊的语速很快,快到沈文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围响起警笛声,或许是某位住户听见枪声后报警,但江徊始终站着没动,一双在夜里亮的发烫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但是沈文。”
“你开的是野枪。”
沈文没再说话,江徊走近一步,抬手用锋利的刀刃抵着沈文的脖颈动脉,另一只手卸掉沈文的枪。刺耳的警笛鸣声几乎要穿破耳膜,江徊看着沈文的眼睛,左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摸到下巴、下颌、侧脸。
然后他在沈文的后颈,摸到了一小片很薄又带有弹性的硅胶凸起。
三辆闪着警笛的警车把他们围在中间,红蓝光映在沈文脸上,沈文很轻地笑,于是江徊很清晰地看见沈文唇角处有些生硬的皮肤褶皱。
下一秒,沈文抬起手臂,双手举过头顶,很没有诚意地说:“我投降。”
第92章 Ch92 365天I
红蓝交替的光闪的人睁不开眼,阴沉天空像卡带的投影幕布。江徊转过身,看着面前向他行军礼的警司,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刚刚我的司机把无人机当成电子空袭炸弹,所以开枪了。”江徊收起证件,补充道,“误会。”
来人点点头,视线落在后面的alpha身上,停了停开口说:“长官,例行询问还是要做的,要不然我们出警回去不好交差。”
江徊拉开车门,没看警司也没看身后的人,说了句“随你们”后就上了车。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佛手柑的香气充斥在整个车厢,江徊垂眼看着膝盖上不停颤抖的右手,停了几秒后握成拳又松开。
不是没有怀疑过,白日做梦也好,侥幸也好,但白恪之真的很会撒谎。江徊转过头,看着站在警司面前的沈文,对任何提问都对答如流。他偶尔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向警司展示手里的枪,不知道对面人说了什么,白恪之小幅度地挑了挑眉,随即轻呼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
盘查结束,警车原路返回,白恪之十分有礼貌地站在原地告别,直到警车彻底消失在十字路口。
有人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敲了敲车窗。江徊坐在车里没动,于是他绕到车子另一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顶,头探进来。
“不回家吗。”
这一次,江徊听见了白恪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江徊始终沉默,坐在车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白恪之上了车,坐在江徊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没有评价,对我这段时间的服务满不满意。”
这个时候,江徊终于有了一丁点反应,他转过头看向白恪之,唇角平直,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但始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几秒后,拉开车门往公寓走。白恪之跟在后面,在江徊关门禁大门的时候,迅速抬起右手撑着门。隔着几厘米的门缝,白恪之看见江徊不停颤动的发丝。
“好歹也算是久别重逢。”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少爷这个态度是不是太差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直直地抓住白恪之的领口,用力把他拽了进去,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丢在墙上,白恪之听见骨头与墙面碰撞的闷响。
“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你觉得你没死,假扮成一个司机,每天在我面前晃,很好笑是吗?”
“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楼道很黑,白恪之看不清江徊的脸,只觉得他声音很哑,像是坐在船上,浪很大,导致江徊每个字的尾音好像都在抖。
“一开始觉得有意思,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顿了顿,白恪之接着说,“我可以道歉。”
伴随着呼吸声,白恪之感觉抓在领口的力气越来越重,他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慰人。于是他一边等待江徊的下一句话一边措辞,在这几秒的空档,拳头比回答更快到来。拳风带着楼梯间的熏香砸在白恪之脸上,钝痛飞快涌上来,白恪之的脸偏到另一侧。
领口的力气松开了,隔着昏暗的光线,白恪之看见江徊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楼梯间。
口腔里的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白恪之碰了一下脸,火辣辣的疼。
底区的夜晚好像要比尖塔更冷,绑在生锈栅栏上的钢丝被风吹弯,偶尔有人藏在暗处,见到有人走过就上去卖藏在衣服里的违禁品。
“掺麻薯粉了吧。”alpha捏了捏透明袋子里的粉末,垂眼问他。Alpha个子高,宽大的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即便语气轻松,但压迫感让人忽视不了。
“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男人壮着胆子嚷,把alpha手里的袋子抢过来,“我在这儿卖多少年了?我在谁那儿拿的货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