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6)
尹嵘仰头笑了两声,余光瞥见逐渐逼近的铁灰色雨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刚才就想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迟到?要不是没听见动静,我还以为你被人干掉了。”
“碰见个人,准头没瞄好,差点栽了。”
尹嵘挑了挑眉,这套说辞他完全不信,白恪之手里有枪,就不存在瞄不准的情况。
白恪之转头看他,补充道:“他手里拎着把P229。”
“他妈的比赛这么多天了,武器箱我也捡了多少个了,从来没见过P229!”
“嗯。”白恪之搭在树桩上的食指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还是201号。”
尹嵘的眼睛和嘴同时张大,Mega举办了这么多次,每年只有比200个人少,从来没有比这个数多过。
“当时没弄懂到底是比赛的新玩法,还是某个大人物的新玩法,所以打偏了,留一留。”雨云掠过头顶,原本落在白恪之眉骨上的那一小片亮光消失,白恪之眨了下眼,才继续说:“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没必要,毕竟是比赛,早晚也得弄死。”
尹嵘没说话,尽管听起来冷血残忍,但他知道白恪之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谁走上这条路都不是来当活佛的,早一秒动手,自己可能就能多活二十年。第一滴雨水砸在身旁巨大的芭蕉叶上,那抹绿很轻地颤动了几下,尹嵘抬头看天,小声嘟囔:“下雨了。”
白恪之跟着抬头,远处的金光让人炫目,头顶是迅速占满天幕的铁灰色,大颗雨水滚落砸在肩头,抬手抹了把脸,白恪之拉紧鞋带,把枪托抗在肩上,右手拇指拨开瞄准镜。
远处亮起明明暗暗的橙光,跟着光斑一起越来越近的是一架黑色的无人机,正中间的镜头正在调整广角镜头,白恪之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不管藏的再隐蔽,无人机都会毫不留情地暴露他的位置。
调整枪口,食指按着扳机,准备打掉无人机的前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201号还穿着昨天见面的那身防护服,手里握着一把轻型机枪,右手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上衣内里扎眼的白。飘着白色雾气的雨林寂静空旷,白恪之偏头,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角度,将201号放到瞄准镜正中央,白恪之看着圆圈里的小人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迈的十分谨慎,每走两步,便会抬手在旁边的灌木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竖线,顶端向左偏十五度——是军用记号。
尹嵘也看到了下面那个人,生面孔,正当他考虑是否要为了得到积分干掉下面那个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动静很大,林间飞鸟瞬间涌上天空,尹嵘开始耳鸣。隔着枪口升起的白烟,他看到下面那人飞快举起枪,动作流畅,像小时候在黑白电视机里看过的军用机器人。
看着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无人机,尹嵘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的白恪之,低声骂:“你他妈有病是吧!”
白恪之没接话,视线低垂,看着下面那人的动作停顿两秒,接着移开枪口,从枪后露出半张脸,仰头跟他对视。
身旁的尹嵘还在不断咒骂自己正在耳鸣,白恪之把枪松松地拎在手里,说:“在拍你,会暴露你的位置。”江徊怔了一下,但鬓角的刺痛很快把他拉回现实,刚刚无人机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被打中,碎片擦过他的脑袋,可能是出血了。
“我已经暴露了。”
“是啊。”江徊看着白恪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半蹲在树上,抬手把挡在胸前的树杈压下去一点,然后对他说:“没杀你,不用谢。”
“为什么没杀我?”话刚说出口,江徊就迅速合上嘴——这个问题太他妈傻了。但白恪之没回答,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身子微微往前探了一点:“你说什么?没听清。”
江徊松了口气,他很庆幸白恪之没有听到他刚刚没过脑子说的那句话,虽然他没打算再说一遍,但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擦过湿软地面,下一步,江徊的右脚踩在两颗蝎尾蕉属中间,脚下的土地触感变硬。
看着脸色突然变得严肃的201号,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更大,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角飞起来,露出一小片紧实的皮肤以及别在腰间的匕首。脚下的土地正在下陷,白恪之朝他走过来,漂亮的五官愈发清晰。
白恪之在他面前站定,枪竖着放在地上,手掌轻轻地撑在枪口。江徊看着白恪之上下打量他,然后很轻地开口:“为了让你踩上这个陷阱,所以不杀你啊。”
第7章 ch7 狮虎兽
身体不断下陷,包裹着身体的腐泥散发的沼气湿臭,江徊只能尽力屏住呼吸。
白恪之扭头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后面那人迅速看懂他的意思,压低身子钻进旁边的灌木丛。白恪之提起枪,转身往另一边断掉半截的木桩走,不知道是不是被沼气熏得出现了幻觉,江徊好像看到白恪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下落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腐泥已经没过胸口,江徊只能努力仰头,张了张嘴,喉间却只能发出几声闷哼,动静甚至还没有心跳声大。伴随着胸口的咚咚作响而来的是身后大片的脚步声,铁片敲响地面,是军用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徊听见身后人说:“晦气,就逮着一个。”
“小心有埋伏。”
有人绕到江徊面前,是一张消瘦的脸,单眼皮,眼下发肿,顶着一头焦黄的干枯卷毛,他眼皮一翻,冷笑一声:““都快淹死在里头的人了,还能埋伏的了谁?”
没人再说话,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举起手里的散弹枪,沾了泥的枪口瞄准他的胸口:“可惜了,就杀一个,也赚不了几分……哦对。”男人抬头,问不远处依旧左顾右盼打量周围的几个队友,“是不是说一枪爆头的话能额外加分来着?”
“……好像没有,不知道。”
“草,到底有没有?”男人有些暴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枪口上移,最后顶上江徊的眉心,金属的冰冷让江徊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淤泥快到肩膀,为了呼吸顺畅些,江徊不自觉又抬高脑袋,枪口毫无征兆地错了位,男人低骂了一句,抬手用枪管重重砸了一下他的太阳穴。江徊只觉得脑袋一声闷响,脑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堪堪歪到一边。
“老子问别人呢,你瞎他妈动什么动?我……”
剩下半句散在风里,有什么东西溅了江徊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身后传来上膛声,但并没有人开枪。江徊硬撑着把头回正,原本跋扈的单眼皮男人现在倒在他面前,双眼瞪大,脸颊被贯穿,皮肉烂成一团。但人没死透,胸口不断抽搐,软塌塌的手臂搭在淤泥里。
模糊视线里,有人从树桩后绕出来,然后站在他面前,拉开弹夹,装满子弹,上膛,枪口下垂,扣动扳机。
不断抽搐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白恪之抬头,看着与钟声一同亮起的电子屏,计分板上的罗马数字不停跳动。
“尹嵘。”白恪之蹲下去,捡起地上男人手边的枪,用指腹把枪口上的泥擦干净,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爆头不加分。”后面的男人没接话,自言自语地骂骂咧咧,走到另一边去捡散落一片的武器。
腐泥快要埋到脖子,江徊很轻地喘了口气,白恪之终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微上扬,像是刚注意到他还在泥里泡着一样。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白恪之不会不知道,但白恪之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嘴角抿着。
这是江徊第一次在监控显示屏里看见的白恪之露出的那种表情。
“不说话就算了。”白恪之站起来,表情露出一丝可惜,“比赛期间,也没有太多时间给我们。”
要不是陷在沼泽里,江徊恨不得笑出声,但他现在没心情笑。李从策不会让他死在这儿,说不定现在正在看监控,只要他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李从策就会在操纵台那头叫停比赛,紧接着,他就会当着全城民众的面,被几个医护官用担架抬出去,不出半个小时,联盟长独子参加比赛却被人抬着出来的新闻就会传遍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