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40)
江徊学过浮潜,但他的浮潜技术并不好,尤其是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虽然刚刚他尽量调整了姿势使进入水后的阻力减少,但身上还是很痛。憋着的那口气没办法再支撑多久,他要快点游上去。
江徊努力蹬腿,右脚突然撞到什么东西,回过头,江徊看见抓住他脚踝的白恪之。
白恪之看起来很平静,柔顺的黑发浮在水里,像童话故事里的水妖。不管是传说还是童话,水妖都是会杀人的,白恪之用力握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更深处拽。
一口气快要憋不住,江徊看见自己从自己嘴里冒出的泡泡,一时间完全忘记所有浮潜时的要领,他用尽全力挣扎,下了狠劲儿去踹白恪之的胸口,不知道扑腾了多久,拽着他不断下沉的力气消失。
江徊扭动身体拼命往上游,眼前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终于冲出水面,江徊仰头张嘴大口呼吸空气,咸涩海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也顾不上吐掉。
五秒之后,另一个脑袋从半米远的水面露出来,头发贴在脸上,用力大口呼吸着空气,样子跟他一样狼狈。
“白恪之你是真他妈有病!”因为缺氧江徊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没忍住破口大骂,但迟迟没有人回应,直到视线恢复清明,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他才发现白恪之是在笑。
和在监控器里看见的笑容不一样,白恪之看起来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梁处的一小片皮肤皱起来,嘴角咧着的弧度也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唇边跟他完全不搭的梨涡。
但那是第一次,江徊在白恪之脸上看见了属于二十四岁该有的笑容。
江徊盯着他看,白恪之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将湿发捋到脑后,对上江徊的视线,很轻地挑了挑眉,接着搂了一把水泼到江徊脸上。是完全没预料到的幼稚行为,江徊下意识闭上眼,同一时间白恪之很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笑和恨一样容易感染人,江徊也笑了出来,左手用力的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的很高,抬头往上看,像是海上喷泉。
身上还是很痛,手臂和后背应该都有淤青,江徊浮在海面上,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头,看向在他旁边漂着的白恪之。
“我们没有真的听到魏思峥的答案。”江徊把头回正,看着头顶浅色的天空,“真要严格来说,不一定是我输。”
他没打算真的要白恪之给答案,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徊听见白恪之说:“我不想知道答案。”
后半句白恪之没说,他不想让江徊知道,在魏思峥没有开口之前,他有那么一点希望魏思峥偷走那两支抑制剂是想要去救人的,让他看到狼藉之下可能不是狼藉。
但江徊应该是猜到了。
白恪之转过头,看向江徊落在自己浸在水中手心上的指尖。
第38章 ch38 悬崖之下III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十指相扣才算牵手,白恪之朝他看过来,看起来十分平静。江徊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和白恪之对视几秒后,指尖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白恪之的手心。
白恪之收回视线,跟着一起离开他视线范围内的,还有那只比海水温度要烫一些的手。海水平静,白恪之深吸了一口气扎进水里,江徊看着推到胸口的那一小片浪,垂眼跟上。
尖塔海域只供欣赏垂钓还没有被开发过,浅水处有许多颜色各异的鱼,江徊落后白恪之半个身体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白恪之游得飞快,肩胛骨舒展又合拢,露出流畅又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习惯比破绽更致命——这是多弗给江徊上的第一课,多弗作为第二届Mega最后的胜利者,这是他给江徊的唯一一句忠告。所以从上学开始,江徊开始观察周围的人。李从策总喜欢在西装的左边口袋放一张纸巾,上学时的教官在饭后习惯喷口气清新喷雾,最新的医生孙曦再拆每一包新的试剂时会下意识用拇指摩擦包装袋上的裂齿口。
白恪之有什么习惯呢——江徊看着仰头在水面上换气的白恪之,双手加快划水频率,与白恪之的位置持平。白恪之好斗善战,正常情况来说,白恪之在发现自己有和他比较游泳速度时,应该会努力超过他。
但是没有,白恪之甚至都没有看他,依旧维持原速,稳定地拨水滑行。
游了将近一千米,脚底踩住长满海藻的滑腻礁石,江徊先上了岸,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舒服。听见身后水声,江徊回过头,发现白恪之正在脱衣服,腰腹和肩头的疤痕渐渐露出全貌。
水顺着薄肌滚落,白恪之把衣服上的水拧干,转头看了眼站着不动的江徊:“湿衣服穿着不难受吗?”
“还好。”江徊说。
把拧成一团的上衣拎在手里,白恪之往前走,在路过江徊时很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地对他讲:“尖塔里的人就是讲究。”
江徊挤了一把衣角上的水,跟在白恪之身后,回道:“毕竟也没人在塔里不穿上衣到处乱逛。”
一架无人机摄像头从头顶飞过,停在半空,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跟摄像头另一边的观众互动,转头问江徊:“在联盟不穿衣服也犯法吗。”
“比赛结束以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没人会对江徊这个回答持有异议,白恪之会成为活到最后的几人之一,这个结局毋庸置疑。白恪之没回答,右脚在灰色石板上留下一个潮湿脚印。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处于休战期,白恪之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回尖塔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白恪之偶尔会停下来,问江徊某栋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
江徊像个导游一样介绍这栋建筑的用处和来历,甚至包括它的建造年份和设计师来头。
当然也有江徊不知道的,比如白恪之现在看着的那棵枯树,江徊没接话,于是白恪之转头看他,看着白恪之的眼睛,江徊下意识地说谎:“那是联盟第一任联盟长种的,虽然现在枯死了,但是也没人会把它移走。”
白恪之没说话,他们沿着环山公路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
“知道红箱吗?”
“你是说公域那块地?”江徊回答。
“嗯。”白恪之抖了抖手里半干的上衣,“我爸妈埋在那儿。”
红箱是底区、中城区和上城区接壤的一片公共土地,也是整个联盟国唯一没有归属权的土地,其实没有归属权也是假的,毕竟只要是联盟国内,哪怕垃圾都是属于联盟的。但总要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让人无视金钱地位,让人存在人生而平等的幻觉——哪怕是死人。
“我前几年赚的钱总共有三四千加仑吧,以捐赠者的名义寄给红厢基金会,让他们给我爸妈葬了。”白恪之的声音很轻,江徊甚至有点听不清。
“红箱基金会每年的慈善募捐有上百万加仑,墓地的价格居然这么高。”
“因为我买了两块。”白恪之穿上衣服,发梢的水珠落进衣领,语气轻松,“两块墓地大概离了有一百米远,活着的时候狠不下心分开,死了反而我能做主,让他们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日头热烈,原本湿透的上衣现在已经晒得半干,江徊看向桥下皱巴巴的枯树,开口问:“你去红箱看过吗?”
“我?”白恪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我的大头照估计现在还贴在中城区警察厅,去看不是找死吗。”
江徊安静了几秒,加快脚步超过白恪之,站在拱形桥面的最高处。脚下石板被日光晒得滚烫,江徊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白恪之,抬手指向东边最远处。
“红箱就在那儿,你想去吗?”
“不想。”白恪之回答地没有丝毫犹豫。
于是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回尖塔大楼,白恪之变得冷淡又毫无好奇心,直到看见尖塔大门处站着的两个背影,白恪之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别人听见,江徊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回过头,双眼在扫过站在白恪之身旁的自己时微微睁大,但只是一秒变恢复如常。
魏思峥朝他们走过来,面带微笑地打招呼:“本来只想着在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见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