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7)
江赫应该会被气疯。
看着眼前泥血混在一起的黑色皮靴,江徊深吸一口气,用力举起左手,手腕往上翻,试图让手腕内侧露出来。可惜他失败了,深灰色的腐泥沾满全身,糊在皮肤上,甚至因为他过分猛烈的动作,下陷速度突然加快,腐泥淹过口鼻。
认命了,江徊闭上眼,等待那道比赛终止的哨声。
想象中的哨声并没有吹响,比赛还在继续,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熏人的沼气,江徊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些。他能感受到很多东西,比如穿过他发丝的风,不合时宜响起的虫鸣,以及突然抓住他的那只手。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指腹擦掉盖在袖口的淤泥,露出缝在内里的金色袖口,金色压纹的狮虎兽上方,盘旋着一只精巧的和平鸽,是联盟的标志。
白恪之的神情冷下来,很快,他把枪口一端塞进江徊怀里,手绕紧背带,往后撤了几步:“抓紧。“
把江徊拉出来费了不少劲,虽然江徊不胖,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但他陷的实在太深,身上的淤泥仿佛有千斤重,白恪之甚至听见了胳膊骨头的响声。把201号拉出来的时候,白恪之出了一背的汗,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看不清模样,大片深灰色腐泥一点点往下流,伴随着熏人的腐臭。
“够熏人的。“白恪之毫不掩饰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白恪之把他拽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江徊嘴上都是泥,他没接话,只是把右手手腕处的袖扣举起来,然后朝白恪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白恪之第一次见到联盟标志是四岁,当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他那个时候太低了,电视又挂的高,他只能努力抬头,才能看到显示屏上的所有画面。带着粗糙噪点的画面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其实他不想看这个,但他家里的有线电视只能搜索到这一个台。
画面里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在发表演讲,头发梳的锃亮,轻搭在演讲台上的手上戴着一块白金手表,上面有钻,哪怕显示屏那么不清楚,炫目的火彩还是掉进他眼里。但他只看到了那么一下,因为站在他背后的父母正扭打在一起,还没来得及从灶台上端下来的菜汤打翻在地,热气翻腾,父亲似乎被气急,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酱油瓶砸在母亲头上。
然后就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电视里的人演讲结束,掌声同时响起来,画面切到远景,金色狮虎兽出现在画面里,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背后忽然飞出一个烟灰缸,直直砸向电视,玻璃碎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
掌声消失了,哭声就显得更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的人喘不过气。
自那之后,白恪之只见过这个标志一次,那一次,是他父母死的那天,两个人齐齐倒在血泊里,房外警笛声响的刺耳,他转过头,看见蓝红相间的警车上挂着金色的联盟标志。
这是第四次见到,这个代表荣耀、地位、权利的,高高在上的标志。
所以白恪之走了过去,站在201号面前,垂头看向他的右手。金灿灿的,比四岁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亮,不自觉地,白恪之开始走神。所以他完全没发觉,站在对面满身是泥的男人,伸出左手,飞快抽走他腰间的匕首,接着用力插进他的左肩。
痛感延迟到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刺入骨头的冰冷,白恪之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唯一保持原样的那双眼睛。双眼皮前窄后宽,眼梢微微下垂,眼睑处带着一抹有些浅的红,看起来是一双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的眼睛。
——
尹嵘掂了掂皮袋里坠手的子弹,十分满意地笑笑,再抬起头时,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几秒。
原本快要被溺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地上,白恪之站在对面,好像在笑。
尹嵘实在好奇,来不及跑过去问,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喊:“哎,白恪之你在那儿乐什么呢?”
白恪之没应,捂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很轻地吸了口凉气,耷拉着眼皮看他:“算是扯平了。”
第8章 ch8 岩兰草
尹嵘看不透白恪之,但信任白恪之这事仿佛已经变成习惯,不管白恪之做什么,他就只管跟着,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不但没在码头被人打死,还在下沉区置办了一间库房歇脚。所以当白恪之报名参加Mega的时候,尹嵘眼都没眨,就在报名表上按了手印。
但当白恪之准备把201号带走的时候,尹嵘第一次觉得白恪之可能真的脑袋不太清醒。
“不疼是吧?”尹嵘瞪大眼,看着白恪之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真就不记吃也不记打是吧?”
江徊的视线落在白恪之渗血的肩头,只有一秒,就马上被白恪之逮个正着,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眼睛,江徊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
白恪之收回视线,没怎么在意地说:“回安全屋吧。”
安全屋离沼泽很近,但位置极其隐蔽,江徊甚至是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军绿色帐篷散在地上,三颗地钉牢牢扎进干裂的土地里,东边摆了一张行军床,床垫上有着大片已经干掉的黑红血迹。白恪之径直略过站着发愣的江徊,坐到一边开始挑拣刚刚搜刮来的武器。
肩膀上的刀伤看起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江徊看着白恪之利索地卸掉枪体里的子弹,裹着刺眼金属光泽的子弹一颗颗落在地上,白恪之垂着头,不需要的子弹被他用沾着血的指尖随意拨到一边。
“走了。”尹嵘挡在中间,上下扫了江徊一样,脑袋朝西边歪了歪,“油桶里还剩大半桶水,省着点用,用完自己去把水蓄满。”
江徊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另一边走。
尹嵘在原地停了几秒,看着江徊的背影,转头跟白恪之说:“还挺有礼貌。”
白恪之没接话,垂眼颠了颠手里的枪,抬手丢给尹嵘:“这个轻,适合你。”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尹嵘咧着嘴笑,看了眼枪,低头在枪体上哈了口气,把枪身擦的更亮了些。
涂着深绿色迷彩色的油桶摆在不易发觉的灌木丛里,水很浑浊,上面还飘着几只昆虫的尸体,江徊站着看了一会儿,脱掉身上的防护服,抬腿踩了进去。水面迅速上移,最先逃跑的是水面上的昆虫尸体,江徊看着它们掉在树叶上又滚落,手捧了把水扑在脸上。在江徊洗澡的短短几分钟里,头顶上方共响起了四声钟鸣,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深林中的乌鸦,大片黑色从繁茂树枝中飞出,又迅速消失在深灰色的天幕里。
夜晚的空气渐凉,江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带来的补给包在12小时就已经不知所踪,看着搭在树枝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护服,江徊吸了吸鼻子,转头拿起搭在桶边的深蓝色上衣。
重新回到帐篷,江徊看见白恪之坐在火堆旁,尹嵘拿着枪半坐在树上,正在放哨。
听见脚步声,白恪之回过头,摇曳的微弱火光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漂亮的眼睛藏在里面,江徊看不见白恪之脸上的表情,视线中唯一愈发清晰的是白恪之脖颈间闪着红光的信息素抑制项圈。路过白恪之身边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叫住他,江徊停下来,终于看清白恪之瞳孔里的火光。
“你穿的衣服是我的。”白恪之对他说。
“我知道。”
“那就行。”白恪之从包里拿出一件军服,在递过去之前,又问:“你洗干净了吗?”
白恪之询问的语气很认真,江徊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裸露在外的手臂,回答道:“洗干净了。”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白恪之把手里的军服递给他。
白恪之跟江徊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水珠顺着发梢掉在地上,迅速埋进土里,江徊裹紧披在身上的军服。身前的篝火摇曳,好像只要咳嗽一下就能把火吹灭,没等江徊发呆太久,他听见对面人说。
“下次武器空投点是帕厄西雪山吗。”
比起询问,语气中笃定的成分更高,江徊看着他,白恪之正在拆解一只步枪,枪托上的黑绳在半空中来回荡,阴影在地面投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见没有得到回答,白恪之抬起眼,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移开,大概过了几秒,江徊才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