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21)
江徊的肩膀和头发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雪,睫毛上也有,但很快那层白就被颤动的睫毛抖落了。
罗嘉禾灭掉手里的烟,招呼司机说:“走吧。”
汽车驶离狭窄脏乱的街道,在拐进十字路口时,罗嘉禾没忍住又回过头,透过满是哈气的玻璃看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联络器在口袋里震了半天,终于在三秒后,罗嘉禾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中气十足的男声喊他嘉禾,然后问:“又跟去了?”
“嗯。”罗嘉禾低着头,手指摆弄垂在身前羊绒围巾的流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他没戏。”罗震吸了口烟,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最后吐向天花板,“符玉成赢是板上钉钉的事,路演复盘我看了,底区的票符玉成拿了九成,剩下的也没落在姓江的手里,人家弃票都没投给他。”
罗嘉禾对竞选结果并不感兴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爸爸,你看过江徊的竞选稿吗?”
通讯器那头的罗蒙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谁会去看那玩意儿。”
竞选稿只是门面,富丽堂皇的门面,这个门面不需要有什么太多的内涵,只需要具有煽动性,煽动地大家热血沸腾,失去思考能力。冠冕堂皇的话底区人看不懂,中城的人懒得看,顶区那些人更是对此嗤之以鼻。
不远处尖塔高耸在白雾中,罗嘉禾唔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低声说:“江徊的竞选稿里讲了一个梦,他做的梦。”
罗震和罗嘉禾并不是傻子,当初愿意和江徊联姻,也只是看在江赫坐着的那把椅子,现在江赫被赶走,他们自然不用趟这滩混水。但有一天江徊来了,刚开始罗震闭门不见,只说公务出国,江徊并没有多留,只不过每天都来。
白墙红瓦,罗嘉禾站在窗边,看着站在花园里的江徊,有一天大脑短路,跑下去给他开了门。门打开的瞬间,江徊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很平淡地向他问好,然后询问罗震是否在家。
那天罗震请江徊上楼,两个人在书房谈了好久,罗嘉禾站在门外偷听,大多数话他都没听清,但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江徊问他的父亲:难道您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将军吗?
被人喊了大半辈子“罗将军”的罗蒙被打动了,酒会那天,罗蒙同意罗嘉禾跟江徊一起出席,即使罗蒙本人并没有出面,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罗蒙暂时站在了江徊那边。
江徊很有教养,一切行为都不越界,彬彬有礼,按照平时罗嘉禾的习惯,他应该对江徊很满意才对,但他没有。酒会结束时,江徊送罗嘉禾回家,在别墅门口分别时,罗嘉禾突然对江徊破口大骂,最后甚至拿花瓶朝江徊砸了过去。
花瓶砸在他的肩膀,但江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看他。
先大闹一场的罗嘉禾没了力气,他看着江徊坐车离开,很快消失在视线内。管家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最后走过去小声说:“少爷,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罗嘉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不能算是突然意识到的,这件事他早就清楚——江徊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积雪埋到江徊的脚踝,多弗跟在江徊身后,看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进去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宣传稿,他和江赫一样固执。
“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过来。”
“你先回去吧。”江徊没回头。
多弗压着火,声音提高了几倍:“昨天复盘会的时候你是不在吗?我们说的数据和结论你没听到吗?你现在做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江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置若罔闻:“昨天这些商铺都没开门,但是今天开门了。”
“那是他们也要做生意赚钱!”
江徊完全没理,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地笑容:“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会找地方吃饭。”
话说的好听,但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怒气直奔太阳穴,多弗气的转身上车,坐上去想了一会儿又发疯似地下来,交代了司机几句后转身往长街走。
这不是江徊第一次把多弗气走,江徊过于固执,按照多弗的话来说简直是单纯的蠢货。明明在mega和社交场合中都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怎么会在竞选这种环节如此执拗。
但不需要太久,多弗就会顶着一张猪肝色的脸重新站在他身边。
气温太低,裹在手套里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江徊钻进一家饭店,老板正猫在柜台里看电视,看见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头都不抬地说:“二十加仑。”
“这么贵。”
“天气冷,新鲜吃的都贵。”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看清来人后迅速坐起来,舔了舔嘴唇,有点结巴地说,“您……您吃点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的路演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起初他们得到符玉成的命令,全都闭门不出。大概是觉得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没有多少耐心,吃了几次闭门羹和冷言冷语自然就会放弃,但江徊依旧每天都来。
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好奇,最后会趴在门上和窗户边听江徊到底在讲些什么。
断断续续地听,后来他们听懂了,这位二十出头的大少爷在讲他做过的一个梦。
江徊在角落里坐下,桌沿是厚厚的油渍,还有一股没有酸臭的霉味。江徊从旁边拿过桌布,摊开垫上,中途又有人进来,男人熟稔地笑着和老板打招呼:“今天也没生意啊。”
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秒,江徊没抬头,自顾自地把桌布抚平。
“怎么没生意?那边儿不是坐着一个吗。”老板靠近一点,装模做样地低声说,“还是大人物。”
白恪之的视线飘到角落,没有停留,随即说:“一份汤饭,打包。”
老板进到厨房,白恪之依旧站在门口,手肘支在柜台上,垂着眼睛看桌上的东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他们没说话,直到老板把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江徊面前,江徊低着头,热气吹在脸上,脸颊很快变得湿润。
两份汤饭是一起做好的,白恪之拧紧铁质饭盒盖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没回头。门外有两个人说话,江徊能分辨的出来,一个是白恪之,另外一个是蒋又铭。
声音很快消失,江徊三两口吃完没什么味道的汤饭,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然后笑着说:“老板,我是本次大选的候选人,您如果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聊两句?”
多弗再次赶来的时候,看见江徊坐在饭馆里,袖口蹭着满是油渍的桌沿,面前坐着四五个老人,有两个穿着破烂,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长官,您跟我们说也没用……我们没办法投给你。”男人表情有些为难,但江徊看起来太过真诚,他们不忍心打碎环绕在江徊身边的单纯泡沫,只能小声说,“票不在我们手里……”
“这或许是你们第一次拥有权利,但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最后一次。”
有人的眼睛慢慢睁大,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在昏暗空间里,多弗看见好几双发亮的眼睛。多弗没去打扰,他回到车上,让司机把车开到外面等待,或许不用过太久,这里会有站着很多人,他要给这些人留位置。
这场路演最后有了十六位观众,他们坐在那儿,室外的低温冻得他们眼泪和鼻涕乱流,但他们还是从头听到了尾,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能提问,到了结尾,江徊听见有人嘟囔:“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徊没回答只是笑,他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烟分给众人,看着他们咧着嘴笑,口袋里的火机突然找不到,江徊主动站起来说去买打火机。杂货店就开在对面,江徊推开门,站在货架旁的人转过头,视线相交又迅速移开。
“老板,一个打火机。”
“没了。”男人抬了抬下巴,“最后一个被他买走了。”
江徊站着没动,站在货架旁的人拿了两袋糖粉,付了钱后往外走,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