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34)
材质粗劣的黑色影像盒毫无规律地堆在箱子里,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
翻出一个贴着白色标签的盒子,拿出影像带推进播放器,江徊站在前面看,但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江徊皱了皱眉,可能是时间太久已经播不出来了,但还没等他伸手去取碟片,一道极其粗糙的尖叫声响起,狰狞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画面亮起,俗气的艳粉色占据整片屏幕,江徊垂眼看着屏幕里的铁制大床,挂满整面墙的鞭子、手铐、红色皮绳,以及滚落在床边胸口被戳出一个大洞的alpha,以及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omega。
Omega脸上和手上都是血,江徊一时间分不出来血究竟是谁的,直到他颤抖着举高双手,毫不犹豫地将沾满血腥的刀尖落在薄薄布料下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江徊按下了暂停键。音像盒上贴着数字09,江徊重新去翻箱子,又在里面找到了三盒同样标着09的盒子。挑出看起来最旧的那盒打开,推进播放器,江徊在显示屏中看见了这个omega最开始的样子。
皮肤不是很白,四肢都很纤细,眼睛圆圆的,嘴唇饱满,都是一个omega应该有的样子。画面里他另外一个男人正在大棚户区举行婚礼,说是婚礼,但前来的宾客只有七八个,低矮的木质茶几上摆了一盘炖牛肉和一瓶没有任何品牌名字的劣质香槟。
男人单膝下跪,手里拿着银色戒圈,omega捂着嘴笑,然后伸出手,在戒指戴上的那瞬间仿佛流了眼泪。进度条加快,他们过着底区最普通的生活,男人每天去码头搬海货,有时候也会去赌场帮忙,omega多数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去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第一盘影像带就这么结束了,江徊拿出第二盒,第二盒的分辨率要更高,所以当男人抱着omega的腿痛哭流涕时,江徊看清了omega绷直的唇角。
陆陆续续有别的男人进入到他们的新房,开始是一个,后面是两个,最多的时候有六七个。挂在墙上的新婚照片被摘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手铐、皮鞭、夹子还有橡胶手套。江徊按下快进,于是omega的衰老变得具象化,逐渐下垂的眼尾、松弛的皮肤、还有眼下那一片乌黑。
第四盘影像带他不用再看,omega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江徊站在监控室里,只觉得全身肌肉都十分僵硬,甚至连眨眼都困难。
原来S不是S级,是Suicide。
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江徊重新把它们装回盒子,看着地上烂纸箱里被扔的乱七八糟的音像盒,停了几秒,江徊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然后再一个个整齐地放进去。门外有钟声响起,有人又在赛区火拼、杀人、得分,但这些江徊都不在意,他看着安静躺在手里,贴着107号标签的黑色音像盒,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耳鸣。
107号的音像盒只有两个,两个盒子看起来都很旧,江徊挑了其中一个,打开后想要推进播放器,但却因为不停颤抖的手怎么也塞不进去,连着尝试了好几次,直到第五次,江徊短暂地获得成功。色彩有些怪异的显示屏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如果一开始江徊还抱有侥幸的话,那么从这一秒开始,那股侥幸已经被捂住口鼻,狠狠掐死了。
二十岁的白恪之好像比现在要更瘦一些,明明是冬天,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看不出一点身体轮廓。他倚着电线杆站,有些长的头发用黑色的小皮筋松松束在脑后,手里虚虚抓着一串钥匙,抛起来又抓住、抛起来又抓住,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巷口尽头出现一道矮小身影,白恪之才停下来。
男人走近后,江徊才发现这个男人是一个侏儒,身体像七八岁的小孩,但一张脸看起来却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监控器收音效果太差,江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白恪之在接过那个箱子后,巷口忽然出现了二十几个人,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白恪之没躲,从口袋里掏出伸缩小刀,在手背上利落地转了个圈后稳稳捏在手里。肯定是打不过的,虽然前一分钟短暂占据上风,但很快白恪之就被四五个alpha控制住,其中两个人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跪在地上。白恪之始终仰着头,脸上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神情,不甘、愤怒、不屑一顾。
但唯独没有委屈。
镜头里开始下雪,雪并不密集,但是每一片雪花都很大,晶莹剔透,拥有完整的六角形。
江徊按下暂停键。
不论后面会发生什么,江徊都不保证自己能看下去,他伸手想要去拿另外一盒影像带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紧攥成拳,指痕在掌心留下一条交错的白。江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放松早已麻痹的右手,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换了另外一张放进去。
左下角的时间比上一张碟片早了一年,这是十九岁的白恪之。
但江徊始终都没有在显示器里看见白恪之,屏幕里是白茫茫一片的大棚户区,周围没有人,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缓缓驶进镜头,江徊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后排车门来开,穿着深色军装的男人走下车,是他的父亲江赫。
是开膛破肚般的展露,江徊看见屏幕中的自己与玻璃屏幕中的倒影逐渐重合,镜头中的他,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脑后,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装,因为担心他会感冒,在下车后管家还在他身上披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那是帮助江赫顺利连任的底区,江赫是一名完美的政治家,屏幕里的江赫露出亲切的微笑,主动伸手去揽皮货店老板的肩膀,尽管那名老板已经许久没有洗过头发,打成绺的棕色头发黏糊糊地搭在肩头,上面还粘有大片大片的头皮屑,但江赫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宛如亲兄弟一般靠在一起。
偶尔有脾气暴躁的居民吆喝着让江赫兑现当年来拉选票时说过的诺言,大声咒骂江赫是个猪狗不如的骗子,江赫也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跟他分析底区当下的现状以及未来注重工业化的发展方向,神情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真诚。屏幕中的自己似乎并没有被江赫的高谈阔论打动,他走的很慢,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后。管家始终落他两步距离,但是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
江徊看着自己在玻璃橱窗前停下,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看橱窗内工艺粗糙的狗熊玩偶。似乎是见他看的认真,管家走上来,主动问他是不是想要买什么东西。屏幕中的自己摇了摇头,管家只是笑笑,沉默着退回原处。
江徊知道自己不是在看玩偶,熟悉的记忆像停止休眠的活火山,岩浆热浪滚烫的吓人。
——他看的是橱窗下铁笼子里的那双溅上血的眼睛,他无数次做梦梦见的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谁,只知道那双眼睛很好看,他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某种漂亮鸟类振翅时的慢动作回放。所以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保镖站在他身后喊他,他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后,将搭在铁笼子上的布重新盖回去。
车子开走了,底区居民恋恋不舍地送别高高在山的联盟长,有人开始追车,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到后来所有都开始高声呼喊联盟长三个字,脚步混乱地跟在车后拼命的跑。街道顿时一片混乱,甚至连警察都无法维持秩序,如果当着联盟长的面发生踩踏事件或是暴乱可就收不了场了。
所以没人注意到从笼子里爬出来的人,满身是血,左手紧攥着一把军用匕首。
门后传来一声响动,但由于江徊的手抖个不停,手枪直接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黑色手枪,江徊很慢地转过身,准备面对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死亡。
但瞄准他的不是枪口,而是一张有些错愕的脸。
“你……你不是被沙缪抓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自己跑出来的啊?想不到啊,你这人还真有点儿东西,能从沙缪眼皮子底下跑出来。”江徊始终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尹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伪装实在做的太好,他走近一点,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煤灰,指着自己的脸:“我啊,不认识了?我是尹嵘啊,不记得我总该记得白恪之吧?白恪之,就是那个把你卖给沙缪那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