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45)
但是先开口的那个人是白恪之。
“你手很稳。”白恪之对他说。
因为白恪之的语气太过平静,江徊听不出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于是只能诚实回答:“可能是平时练习的多。”
“平时都练什么?”
不能分心,江徊划开伤口外耷拉着的腐肉,语速很快地回答:“散打、射击、包扎、战术规划,基本都练。”
“学的最好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是比较厉害的,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射击会稍微好点吧。”
迅速处理好伤口,血不间断地涌出来,出血量比江徊想象中要大,江徊开始变得有些手忙脚乱,单手去翻箱子里的绷带。
看着他的样子,流血的人却在笑:“你急什么,流这点血人还死不了。”
找到绷带,江徊松了口气,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缠上绷带,江徊终于腾出时间回答白恪之:“你是会流血流死的。”
“我知道。”
白恪之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想起某种古老乐器的回声,江徊抬起头,对上白恪之深灰色的眼睛。
周围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白恪之说了句“走吧”,江徊点点头站起来,把补给箱背在身后,转身向正准备起身的白恪之伸出手。
白恪之坐在草坪上,微微仰头看他,腰腹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仍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应该是痛的,但白恪之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他身上的大伤小伤太多了,多到好像足以对生理性疼痛脱敏。
所以应该是不需要江徊的这只手的。
白恪之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恪之缓缓抬起手然后落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撑着地站起来。
“现在还不需要。”白恪之把衣服穿上,转头对江徊笑笑,“下次吧。”
第43章 ch43 第三赛段II
沙缪在一天后醒来。
身体比大脑更先恢复,喉咙和嘴唇都很干,毫无知觉地咳嗽过后,血腥味涌进口腔,沙缪缓缓睁开眼,眼皮上的血污遮挡大半视线,沙缪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白恪之。
靠在树桩上,衬衣只松松系了两颗扣子,露出绑在腹部的绷带,他手里拎着一个水壶,看起来像是在笑。
“哪里来的医生。”沙缪开口,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哑,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沙缪挣了绑在身后的绳子,尝试无果后接着说:“你还不杀我?”
“急什么。”白恪之走过来,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喝了口水,语气随意地回答,“再等等。”
沙缪强忍着痛抬起头,声音沙哑:“你现在杀了我,分就是你的了。”
“你现在不能死啊。”白恪之看着他,“观众只想看势均力敌,就算真的死了,那个场面也得够大才行。”
沙缪没接话。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扛着补给箱回到营地,黑色箱子大小不一,多数人都会选择更沉更重的那个,几个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饱饭的alpha费劲把箱子拖回来,然后跪在地上。有人会开始祈祷,然后以足以称得上虔诚的姿态打开它。
几秒后,最东边传来一声歇斯底里地怒吼。白恪之看过去,一个光头alpha满脸涨红地朝补给箱猛踹好几脚,箱子被掀翻,从里面滚出几块碎石还有看起来已经发霉了的面包干。摄像头推近,捕捉到alpha蓄满泪水的眼睛和满是抓痕的脑门。
“拍拍拍!他妈的有什么好拍的!都是畜生东西!补给箱里塞石头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联盟政府的还他妈的是不是人!”alpha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无人机,脸紧紧贴着摄像头。
“你松手……还在直播,外面都能看见……”
“就是让他们看的!”光头alpha甩开身后人的手,单手拎着无人机用力朝地上猛砸几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底区人不是人吗?我们从出生就是给这些人当狗的吗! 我们不是人吗!”
他反反复复地问,但没有人回答他。直到无人机被砸的粉碎,空气安静下来,男人看着草地上的黑色碎片,整个人瘫下去,双手掩着脸,身体很轻地颤抖。
“这种人居然也能活到现在。”沙缪冷笑了一声,偏头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子。
白恪之没反驳,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缪身前。
“要不要合作?”
沙缪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声回答:“想拿我当活靶子?”
“你这么想也可以。”白恪之把水壶拿高了一些,“Mega S可以有五个获胜者,我们合作的胜率会更高一些,加上其他人看你都不太顺眼,注意力都会在你身上,我的确会比较安全。”
“我一个人,也可以赢。”
“但你不会是第一。”白恪之眼睛弯下来,语气真诚,“我保证,你不会是第一。”
沙缪没接话,眼皮上的黑红色血痂让他每一次眨眼都十分费力,白恪之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沙缪绑住的双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白恪之笑了笑,问他:“喝水吗?”
*
其他人对要跟沙缪合作这件事意见很大,尹嵘第一个开口,提高嗓门嚷嚷沙缪是个多么冷血和残忍的人。
“跟这种人合作以后大家都别闭眼睡觉了,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为了拿积分发疯把我们都杀掉。”
白恪之看了尹嵘一眼,停了停,接着问:“还有其他意见吗。”
“沙缪既然同意跟你合作,你们之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始终坐在最边上沉默的魏思峥忽然开口,火光照亮他隐在黑暗中的脸,他看着白恪之,低声说:“我不在乎你们之前的交易,我只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我和小让能活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说话,中间燃起的火很旺,橘黄色火星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这个不怎么坚固的小队里,如果有五个名额,如果运气好,他们说不定都可以活下来,共享胜利者的奖杯,走进尖塔,改变命运轨迹。
但如果多出了一个沙缪,被抛下的那个人会是谁。
“如果没有我们,你觉得你们能活多久。”白恪之没回答,直视魏思峥的脸反问道。
魏思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活不到现在。”
“第三赛段中段。”白恪之很平静地开口,“后面的,我管不了。”
这是白恪之的承诺,一个喜怒无常的杀死自己父母的人的承诺,理智告诉魏思峥白恪之并不值得信任。魏思峥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金属刀片,并不锋利的刀刃陷入皮肤,这一秒,他很想站起来,扑过去杀光所有人。
“好。”魏斯让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他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白恪之身旁。他还没有到青春期,长期营养不良让他跟同龄的小孩相比看起来更加瘦小。
哪怕他站着,也比坐着的白恪之要矮一些。
魏斯让仰头看着白恪之,手扶着白恪之的手臂,身体微微朝他靠过去一点,用气声对白恪之说:“你们只有四个人,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保护我的哥哥让他活到最后吧,他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
话说完,魏斯让收回手,朝着白恪之笑了一下:“说好了,我要活到中段的。”
白恪之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回答他:“好。”
第三赛段的第二天,没有发生任何伤亡,投影积分榜高悬在虚假的蓝色天空上。即使大家暂时达成一致,但尹嵘还是没办法相信沙缪,确定被绑起来的沙缪无法挣脱后,他便主动要求作为沙缪的看守人,时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常,他就会在沙缪身上捅出一个血窟窿。
新的草坪地图不再有黑夜,参赛者无法遵循正常的作息,只能在地上用简单的数字做记录,编制新的作息表。
地上的数字已经过了一轮,到了该换班的时候,白恪之收起匕首,转头看着坐在不远处整理补给箱的江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