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9)
——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江徊,只是一场辩论赛。
——好的,父亲。
站在蓝色的弧形湖岸,白恪之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走吗。”白恪之问。
面前的火烧起来了,橙色火光燎的眼睛痛,周围的浑浊的一切都将蒸发。江徊拉紧身后背包,抬腿跨过烧成灰烬的木柴,小跑两步跟上去。
第10章 ch10 帕厄西雪山I
走了将近五个小时,雪白的帕厄西山脉终于出现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白,远处蜿蜒山脉和灰色天空连成一片,江徊想起某次圣诞节江赫受邀去底联24区参加一场晚宴,由于雪太大,江赫只好放弃乘坐交通工具,徒步走上曲折小道。经常出现在屏幕里的联盟长现身并不繁华的24区,路边很快聚满了人,有些小贩来不及拉起售卖车上的帘子,摘掉帽子弯腰朝他们行礼。
江徊站在江赫的左后方,路过售卖车的时候,在各种木雕摆件里看到一个水晶球,因为没有人摇晃,营造假雪场景的白色粉末堆在最底,像雪崩现场。
走在前面的白恪之停下,蹲下身摘掉手套,手埋进雪里。
“怎么样?”
白恪之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捧雪,回答:“雪刚积起来,别的不知道。”
尹嵘叹口气,把滑落到肩头的背带又抓紧了些:“我们应该是第一批来的吧,这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躲不了人。”
“所以人会死的很快。”白恪之站起来,没看站在对面发愣的尹嵘,解开腰间的枪,打开保险栓。尹嵘还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余光看到始终跟在后面的201号也开始安静地给手里的散弹枪装子弹。
没有掩体,就代表只要有人来到这儿,他们就会是活靶子。
“好他妈恶毒的地图。”尹嵘朝雪地里啐了一口,接着迅速把肩上的枪取下来,认真检查弹夹里的子弹发数。
江徊始终没搭话,帕厄西雪山是李从策的作品,他用这片地图替代了在Mega比赛中火极一时的国王之锋。国王之锋由数十个铁皮尖塔组成,每座尖塔从上到下总共五层,最多可以容纳十人,如果比赛进行地不够激烈,到国王之锋的时候还能剩下十几支队伍。江徊在上学的时候看过一次Mega,那个时候转播刚好播到国王之锋的画面,几只队伍在塔顶厮杀了将近五个小时,一直打到所有人的子弹都用尽了。
那场比赛江徊因为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所以没看完,也是在宴会上,江徊听到有人评价这次的比赛极其精彩,在国王之锋,有人用七发子弹杀了七个人——尽管他最后没有赢得比赛,但江赫还是邀请他来到联盟,给了中级安全官的职务。
李从策更改地图的举措算是冒险,毕竟国王之锋算的上是Mega比赛中比较精彩的环节,表演性强、容易出现精彩画面。在议院表证会上,帕厄西雪上的得票率还不足三分之一,直到江赫用一票决定权,把标着帕厄西雪山的旗子放在了模拟沙盘的中心。
没人知道原因,或者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因为李从策是联盟长的小叔子。这些人还是太小看江赫了,江徊听到了那次江赫和李从策在办公室的交谈,李从策以国王之锋的新鲜度降幅为切入点,讲了许多关于帕厄西雪山的设计,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沉默地抽烟,直到李从策的演讲结束,江赫才抬起头,深邃五官掩在白烟之后,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一片白,红才明显。
“一片白,红才明显。”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徊心里的那句话变得具象化,有人很轻地开口,伴随着十分清脆的手枪上膛声,站在雪地里的白恪之很慢地转过头,视线和江徊交错,江徊看见白恪之长而直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白,白的扎眼。
“什么?”尹嵘眼睛瞪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
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在下一秒消失。八点钟方向,白恪之举起枪,右眼微微眯起,右手拖着左手手腕,扣动扳机。
枪声划破空洞的白,几秒钟后,江徊听见远处有物体掉落的声音,伴随着一起响起的,还有一声男人忍痛的闷哼。预想中的钟声并没有响起,他瞄的是脑袋,但由于雪势太大空气潮湿,弹道条件变差,导致白恪之的那枪打偏了。
白恪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伸手去摸背后那把步枪的时候,有人又开了一枪。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不不动了,一脑袋扎在雪里。
一声钟响,液晶屏幕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江徊那张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右边写着:击杀成功,得分1分。
烧的通红的枪管在冰天雪地里降温很快,远处雪景下的红缓慢蔓延,白恪之很轻地挑了下眉,耳边响起尹嵘的声音:“白恪之,你好丢人。”
绕到背后摸枪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秒,白恪之利落地取枪,卸掉枪托缩短步枪长度,零件摩擦的响声清脆,子弹上膛,白恪之食指轻压着扳机,微微偏头看着尹嵘:“这分我也不是不能拿。”尹嵘讪笑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着白恪之迅速转身,朝着十点钟方向放了一枪。
尹嵘被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枪,但除了一片白之外,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头顶熟悉的钟声响起,尹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显示屏里白恪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右边“击杀成功”四个大字。
“分是这么拿的。”
白恪之有些低的嗓音轻飘飘地落到江徊耳朵里,明明很冷,但江徊的耳朵却烫的吓人,直到有些陌生的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伴随着步子踩在雪地的吱吱声,江徊看着白恪之重新换弹,利落地又开了一枪。
“我草,他妈的他们把人都引过来了。”尹嵘压低身体,看着远处那十几个人头,正在他试图把某个脑袋放进瞄准镜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放了第二枪。
是201号。
枪法很准,散弹枪后坐力很强,但201号的小臂稳的像铁架子,放完枪身体都不带晃的。尹嵘实在不想输给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但还没等到他发挥,远处一枪砰地落到他脚前几米远的位置。
“我真的草了。”尹嵘飞快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大声喊道:“一个掩体都没有,我真服了!”
“他们手里都是冲锋枪。”江徊把枪压低了一点,轻声说,“可以等他们走近。”
这是江徊的第一次实战,他从九岁第一次拿枪,组装枪械做了上千遍,全型空包弹用了七百多箱,朝人形立牌和穿着防弹背心的陪练军官开过上万枪,但刚才那个被白恪之打中右腿的男人,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训练中的一切都变得实体化,这比江徊预想中的感觉还要好,大概就是在这一秒,江徊突然理解了那些不厌其烦观看Mega比赛的达官贵人的心情,以及李从策说过的——他和江赫其实很像。
现在,他只要把训练时学到的那些都用上就可以——直到余光里的一道高大身影,朝前方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你在干什么?”江徊自认为刚才的音量足够让白恪之和尹嵘听见。
白恪之没回头,冷风卷起黑发,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回答:“他们走的太慢了。”
白恪之没有上过军校,甚至分不清那些枪支的型号,在底区的时候他也只用过军械库里没人要的土枪,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201号跟他们这群人不一样——他开的每一枪手臂动线完全一致,像是工厂流水线里的机械臂,他不是亡命徒,甚至不在意最终是否会赢得比赛。
所以白恪之把他留下,但并不代表他会跟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子弟一起耗。
看着白恪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尹嵘几乎没有犹豫,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只剩江徊自己站在身后。
这种场景江徊演练过很多次,在光线明亮的训练场,他带着护目镜,看着远处的陪练军官迅速逼近。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等待,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理智告诉江徊他应该继续等下去,等对面不停放枪的人弹夹变空,在他们换弹的空隙,就是江徊开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