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54)
没有人说话,白恪之在几秒后抬起眼,木然地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身体直直地朝地面倒了下去。
江徊丢掉拿了一路的刀,伸手揽住白恪之的肩,但白恪之比想象中还要重,江徊只能尽量扶正白恪之的身体,然后跟着白恪之一起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膝盖上的钝痛让白恪之清醒了一点,江徊看着白恪之在大雨中睁开眼,脸颊上的血被水冲得干净了很多——是别人的血。
不知道白恪之会不会随时倒在地上,看着白恪之苍白的脸,江徊双手扶着白恪之的腰,想了想还是开口:“虽然现在说可能太晚了,但是你刚才看到的都是模拟数据,都是假的——”
江徊的话被肩上的重量打断。
白恪之靠在江徊的肩上,距离很近,江徊能闻到浓重血腥味中很淡的岩兰草。
周遭只有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头顶钟声不知疲倦的响着,他们在大雨里就这么靠在一起,江徊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贴着手心越来越烫的皮肤。
“江徊。”白恪之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怎么了。”江徊问。
安静了好久,久到江徊以为白恪之已经晕过去的时候,耳边传来白恪之又低又哑的声音。
“你是真的吗。”
“嗯。”
明明知道不合时宜,但江徊还是抬起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白恪之的头发。
第51章 ch51 铁锈雨
是铁锈味的雨。
在江徊的记忆中,雨是没有味道的,就算是有,也是因为联盟政府大堂中仿佛永远烧不完的线香。
大颗大颗的雨水砸在眼皮上,江徊眨了眨眼,偏过头想要去看白恪之的脸,但白恪之的头埋在他的颈窝,江徊什么也没看见,白恪之安静极了,要不是因为微微起伏的肩膀,江徊甚至会觉得他已经死了。
“白恪之。”江徊轻声喊。
没人说话,江徊感觉到温热潮湿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江徊开口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白恪之语速很慢,声音也哑,停了停,接着说:“有点累了。”
江徊点点头,抬眼试图在这片水雾中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但是失败了。不得不承认,回溯实验设计的很好,江徊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草坪,没有人也没有树,身侧两排整齐向深的铁灰色的门像是随时要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水越来越深,又有人被淘汰,随着头顶响起的钟声,挂在门上的金属牌噗通一声掉进积水里,最后顺着流动的水推到江徊脚边。江徊低头看着泡在浑浊水中的金属号码牌,很陌生的数字,他应该没有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以后也不会。
头顶依旧是那片永远不会熄灭的蓝,江徊按着白恪之的肩膀,转身让白恪之伏在他的后背。本以为白恪之会挣扎,但直到江徊把他背起来,白恪之也没有说说什么。
他背着白恪之往外走,偶尔会遇到推门走出来面色苍白的陌生alpha,在回溯实验中活下来实属不易,他们短暂地失去了斗志,只是抬眼打量了江徊一眼,便默不作声地转身朝反方向走。
白恪之的身体越来越烫,江徊侧头用脸颊去贴白恪之的额头。回溯实验虽然是数据模拟盘,但人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精神和体力都会崩溃。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并没有什么不同,江徊大口喘着粗气,把背上的白恪之用力地往上颠了两下。
“真是搞不懂你想要往哪儿去。”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咳,紧贴着后背的胸腔震动。
“都是一样的。”停了一会儿,白恪之接着说,“没什么区别。”
江徊嗯了一声:“我知道。”
“颠的我难受。”白恪之搭在他肩上的手动了一下。
满地都是水,但江徊还是把白恪之放了下来,本来他想说什么,视线扫过白恪之的颈间,看着红灯熄灭的抑制项圈,江徊愣了两秒。白恪之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笑:“害怕啊?”
看来状态已经恢复不少,又能说这些恶心人的话了,江徊看着白恪之,笑着摇了摇头。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陆陆续续有从回溯实验中那扇门中走出来的人,他们跪在雨地里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有人在身后那扇门关上之后反悔,转身拼命去敲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比起这些人,满身是血的白恪之显得有些太冷静了,江徊坐在白恪之旁边,停了几秒,听见身旁人问:“你怎么回来的。”
省略掉撬开武器库密码锁以及炸掉操控室备用通道的种种细节,江徊抹掉脸上的雨水,语气随意地回答说:“就那么回来了呗。”
在白恪之询问细节之前,江徊赶在前面开口问:“你呢,怎么出来的?”
“你不是知道吗。”雨声几乎把白恪之的声音全部淹没,江徊转过头,恰好撞上白恪之深灰色的瞳孔,亮的像一颗雨夜的昂贵珍珠。
江徊看了他一会儿,说:“模拟数据显示这一轮你大概率会淘汰。”
一颗雨珠落在白恪之眼尾睫毛上,白恪之眨了眨眼,雨珠顺着睫毛弧度滚落。
“因为担心我被淘汰,所以专门回来告诉我的吗。”白恪之坐着没动,语气也轻飘飘的,江徊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有些僵硬地别过头。
“江徊。”白恪之喊他的名字。
江徊不知道白恪之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头顶钟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响,嗡鸣声让太阳穴发胀,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转过头,目光直白地看着白恪之落满雨水的脸。
“不是。”白恪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停了停,江徊接“着说:“是害怕,我害怕你会真的死掉。”
一个在尖塔出生、联盟政府的少爷害怕一个底区alpha死掉。黑色碎发下的深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江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阴谋和谎言。江徊没再躲,坦然地跟他对视。
“模拟的不怎么样。”白恪之突然开口。
“政府监视底区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起初还有些人妄图维护自己的权益想要告到中央法庭。”白恪之冷笑一声,“中央法庭就是政府的狗。”
“但是联盟还是要点脸面的,不敢明目张胆监视底区的人,所以做策划的人不知道,他们给我做的模拟盘里少了东西。”雨势不知不觉变小,白恪之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垂着眼皮看身上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血迹。
“而且我根本不后悔。”白恪之抬起头,看着远处发疯似的不停捶门的alpha,低声道:“杀都杀了,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起从回溯实验里走出来时满身是血的白恪之,江徊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的模拟盘里少了什么?”江徊问道。
白恪之侧头看他,眉梢上扬:“我以为你会先问模拟盘里的omega是谁。”
江徊耸了耸肩:“这是我的下一个问题。”
“只能回答一个问题。”白恪之看着江徊,“你问哪个?”
几乎没有怎么犹豫,白恪之听见江徊说:“第一个。”
“模拟盘里什么都有,可惜策划组的日子没选好。”白恪之双手撑在身侧,仰头看头顶那片虚假的蓝,“我妈妈平时基本不怎么出门,除了我生日那天,她会去红箱找守墓人抓一瓶萤火虫,放在空的玻璃罐里,然后搁在冰箱上。”
“不巧。”白恪之笑了一声,“今天就是那天。”
江徊沉默着没有说话。
“差不多了。”白恪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眯着眼看向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参赛者,“走吧,还没结束。”
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动静,白恪之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江徊,挑了挑眉:“怎么,对我的答案不满意?”
江徊摇了摇头后走过来,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不知道在翻什么。白恪之眼睛微眯,左手下意识摸上藏在身上的短刀,看着江徊站在面前,视线扫过江徊的右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