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96)
“我过去看看。”阿嬷把桌上的糕点放下,“你们吃点东西再喝。”
厨房门关上,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李从策把酒添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开口问:“去底区查到什么了吗?叛乱案?”
“没有。”江徊看着酒杯里猩红色的液体,“视频清晰度很低,明年做预算的时候最好把底区的监控设备更换也做进去。”
李从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跟江赫越来越像,在家里也一直谈工作,李从燃如果还在,肯定要说你。”
江徊抬头看了李从策一眼,他很少主动提起李从燃,就算偶尔提起,也不会叫他的名字,只是用“你的爸爸”这样的字眼称呼他。
“看见这个了吗?”李从策低着头,左手摸着白色料理台的边角。圆形的弧度,最高处有一道很长的黑色剐蹭,“那个时候刚刚搬进来,李从燃对料理台非常执着,即便这东西在这儿就只是碍事,但他装修的时候还是一定要放一个,然后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一转身烤盘就蹭上去了。”
“白色不好清理,怎么擦都擦不掉,李从燃又要买漆补色,但是他眼睛不好,对颜色敏感度很低,挑了半天都挑不出来,最后还是因为江赫打碎了他一个茶杯才转移注意力。”李从策笑了出来,“因为那个茶杯是一套的,碎了一个就不完整了,他又忙着去买茶杯去了。”
比起讲给江徊听,李从策更像是讲给自己听,他的声音很小,吐字也不清晰,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口述摇篮曲。
李从策摘掉眼镜,看了江徊一会儿,喃喃着:“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多奇怪的人。”
“喝太快了,吃点东西吧。”江徊把糕点拿过来,推到李从策面前。
“李从燃喜欢吃甜的,怀孕的时候也一直吃。”
江徊看他一眼,说:“他大概七点左右就回来了,那个时候你最好清醒过来。”
“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见到李从燃,你想见吗?”
“舅舅,你喝多了。”
李从策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见他吗?”
江徊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把还剩了一点底的红酒放进去,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李从策无比清醒的声音:“如果这个机会,还能让你见到107号呢。”
第91章 Ch91 坠到云IV
江徊的脸映在酒柜的玻璃门上,他看见自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从策,问道:“你什么意思。”
“应该很愧疚吧。”李从策的眼皮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了江徊一会儿后又低下头,盯着岛台上的一小片光晕,喃喃:“别人因为自己而死,但是又无能为力,应该是很愧疚的。”
“这种愧疚不会因为时间够久就消失,它就一直蛰伏在暗处,然后开始等待,等着某一天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把你吓得魂飞魄散。接着之后的每天,你都会提心吊胆。”李从策没抬头,停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人死了,但是死的不彻底,所以每天都会来梦里。”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白恪之了,哪怕噩梦也好,白恪之也好久没来过,江徊很快找到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睡眠很浅,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闭着眼做入睡准备,但每个器官都清醒的要命。
白恪之这种人,这样的梦他怎么会来。
江徊的手很凉,他转头重新把酒柜里的酒瓶拿出来,走过去放在李从策手边,看着李从策慢慢抬起头跟他对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联盟有一个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现在是收尾阶段。”李从策把酒倒满,仰头喝了一口,“如果正式投入运行的话,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江徊开口问:“没有正式运行的理由是什么。”听见江徊的话,李从策的肩膀小幅度地颤,他手捂着脸,江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李从策是在笑。
江徊甚至没有问李从策他笑的原因,但是李从策好像笑出了眼泪,他用手抹了把脸,用有点哑的声音回答:“休眠仓排放的气体可能会对周边的建筑、树林、居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现在还只是猜测。”
“所以我爸停了这个项目。”
“是的。”
江徊顿了顿,才开口:“江赫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门外传来汽车轮胎轧过加速带的声音,李从策看向窗外,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开门之前,他背对着江徊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江徊跟在李从策后面,出去的时候江赫已经进门,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看见江徊和李从策过来,江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没开席就已经喝上了。”话说完,江赫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江徊伸手接过打开,露出内里包着红漆的半个木塞。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江赫声音带笑,露出眼尾处的细纹。
壁钟敲响第七下的时候,阿嬷和佘民盛把菜端出来,临要走的时候,江赫把他们两个人叫住,邀请他们一起用餐。佘民盛刚开始还拒绝,但架不住江赫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最后讪讪笑了一下,拉着阿嬷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江赫今天的心情很好,也破了只端一次酒杯的例,给自己倒满了第二杯。吃到一半的时候,佘民盛忽然想到还在保姆间的沈文,悄悄问旁边的阿嬷有没有单独留出来的饭。
可惜阿嬷耳朵不好,佘民盛说了几遍她都没听清,江赫把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然后问:“什么事情要说的这么小声。”
“我的司机受了点小伤。”江徊把手边的芦笋放到离江赫近一点的位置,“让阿伯帮忙处理了一下伤口。”
江赫应该是真的喝高了,他摘掉眼镜,身体向后靠着椅背:“让他出来一起吃。”江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佘民盛已经过去喊沈文了。
与联盟最高长官、秘书长一起享用晚餐这件事大概需要做极大的心理建设,过了好久佘民盛才出来,沈文落他几步走在后面。沈文个子高,佘民盛完全挡不住他,江赫坐在主位,视线落在沈文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江赫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是罗震的司机吧。”
“是的,联盟长。”沈文声音很轻。
李从策坐在对面露出笑容:“这您也记得住。”
“见过一两次,眼熟。”江赫移开视线,没再看沈文。
江徊让沈文坐在他旁边,因为沈文这个外人在,江赫和李从策没再聊工作上的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庭院里的花草。找了个空档,江徊转过头看了眼沈文面前的盘子。
“你不吃点什么吗?”
“吃了。”沈文没看他。
距离沈文最近的餐前面包少了两个,江徊很贴心地用分餐夹给沈文又夹了一个面包,沈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徊很轻地挑挑眉:“喜欢吃就多吃点。”
沈文这段饭吃的局促,江徊坐在旁边,余光瞥见沈文时不时会抬头看江赫一眼,但不到一秒就重新低下头。江赫对这种不经意的偷瞄十分敏感,于是他放下叉子,开口问:“罗震最近怎么样?”
这话当然是问沈文,沈文怔了怔,很快回答:“最近还不错,联盟长。”
“我听说他腿脚不太舒服。”
“是的,在我离开之前罗长官一直在医院做康复治疗。”
江赫本想再闲聊几句,但通讯机忽然响起来,江赫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楼茶水间接了个电话。电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江赫便回到客厅,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佘民盛忙走上前拿起公文包递给江赫。
一年也没有几次的家庭聚餐在江赫的一句“开会”后马上结束,江徊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赫一边坐在椅子上穿鞋,一边平静地打电话让秘书处把会议材料提前发给他。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桌上的食物吃了不到一半,佘民盛关上门后很轻地叹了口气。江徊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牛排,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跟佘民盛和阿嬷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