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33)
上城区的选票丢了,下一个争夺热门就是中城区,但是江赫却迟迟没有公布前往中城宣讲的日程表。
然后在某个早晨,江赫带着江徊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达底区大棚户区,没有任何保镖和随从,穿着最普通的便装,站在大棚户区装海鲜的箱子上进行了拉票宣讲。那是一场可以称得上完美的政治表演,江赫语气慷慨激昂,但表情却又严肃,短短四十分钟就勾勒出一个拥有健全劳动体系和金融机制的新底区。
江徊现在还记得当时站在下面的人群,是一张张极其疲倦的面容,但眼睛却很亮,是重新拥有希望的死灰复燃。
——那个时候,白恪之可能也站在下面,有可能那个时候他们就见过面了。
——五年前,白恪之十九岁,如果人生顺利的话,应该是即将上大学的年纪。视线往下,江徊的目光停在职业那栏,盯着装箱工人和走私犯几个字好久,直到方方正正的黑色字体开始虚焦,变成一个个软塌塌的黑点。
“走私犯。”江徊喃喃。
——是的
——通过背景调查后发现107号在近几年大量走私邻国药品和枪支并从中牟利,曾经被捕入狱,监禁七个月后减刑释放。
“能牟多少利。”
屏幕那头的瑞蒙许久没有在键盘上敲出一个字符,他从小在研究所长大,从没有在底区生活过,但监控了几届Mega S,他见过底区的alpha是如何挣扎的,可以捡泡在泥水里的饼干饱腹,向刚刚杀掉自己亲兄弟的人下跪,为举办这场直播手足相残的掌权者鼓掌欢呼。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我来参加mega,是不是代表我会占掉一个名额。”江徊虚虚握着枪,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里,“我杀死了一个本该有所改变的人生。”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够和江赫的儿子单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哪怕像瑞蒙这样呆板的人也知道这点,讨好江徊,只要让江徊开心,说不定自己就有了可以离开监控室的机会。瑞蒙坐在显示器前,又有人淘汰,胸口和脸被散弹枪打的血肉模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唯一留有存在证明的是亮起的电子灯板,写在淘汰人员后的11号。
——是的。
瑞蒙按下发送键。
显示器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答案不高兴,瑞蒙正在思考自己是否需要纠正答案,直到肩膀落下重量,瑞蒙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李从策站在他身后,表情疲惫。
瑞蒙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他不能向长官撒谎,于是抬手朝李从策比划:对不起,我不该和参赛者进行单独交流。李从策正在看聊天记录,瑞蒙紧紧盯着李从策的嘴唇,试图通过唇语得知自己要受到哪种等级的处分。
但李从策始终都没开口,看着显示器那头离开的江徊,停了几秒,转过身,摘掉omega戴在头上的助听耳机,右手食指指了指他,然后掌心向下在胸前平行转了一圈。
李从策在用手语跟他说,他做的很好。
*
白恪之徒步走向西边的列车轨道,走到一半,天空突然下起大雨,雨水砸在皮肤上生疼。Mega里的恶劣天气并不罕见,当比赛许久没有实质性进展或是收视率降低,赛区地图就会发生改变,有可能是天气,也有可能是武器迭代。
白恪之抬起头,大颗大颗雨水砸在他眼皮上,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大雨起码会持续一周,底区没有排水系统,每次大雨都会淹掉三分之一的低矮砖房,三分之一的人会因为老天爷一时走神真正变得一无所有。
不过这些不是观众想要看的,观众想要看的是雨水淋湿他们的衣服,拥有良好外貌和身体的alpha会暴露出漂亮的肌肉曲线,随着同时出现的还有沾了水越来越重的身体,行动变得缓慢,抑制项圈暂时解锁,信息素碰撞,alpha们变得烦躁易怒,于是比赛又会变得精彩起来。
知道观众想要看什么才能活的更久,白恪之没有躲雨的意思,他沿着漆黑小巷不停往前走,雨势越来越大,大到路都看不太清。再往前面走,会有一个红色灯塔,最上面会有哨兵站岗。大棚户区发生争斗的几率很高,哨兵会在场面闹得过大时吹哨示意,但并不会真的阻止,毕竟死掉几个底区人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脚步声夹杂在密密麻麻的雨里,白恪之站着没动,右手缓慢地摸上手枪。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受过训练的人,因为他完全没有隐藏。
“下雨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但白恪之还是回头了,于是他看见了被淋的像落汤鸡一样的江徊。或许是因为高烧未退,江徊的脸色比往常要更白,总是蓬松的黑发现在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淌在脸颊上。
“你想要打伞吗。”江徊问他。
白恪之许久没有说话, 隔着铺天盖地的雨,白恪之回答他:“已经湿透了。”
“我知道。”江徊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水,但手背也是湿的,“尹嵘可能没有被淋湿,他说不定需要一把伞。”
白恪之没有说话,雨太大了,大到江徊觉得这里很快会变成一片海。在水里应该会更容易迷路,为了避免这一点,江徊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白恪之面前,抬起头看着白恪之的脸。
“我跟你一起去。”
第33章 ch33 19岁III
“我不愿意。”白恪之漫不经心地颠了颠手里的枪。
江徊抹掉脸上的水,音量提高:“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白恪之举起步枪,漆黑枪口上扬对准右边公寓楼天台,扣动扳机,过热枪口冒出青白色的烟,五秒后,头顶沉闷的钟声响起,排行榜中从始至终都处于一位的107号再次得分。明明是铺天盖地的雨,但江徊却看见有一滴雨水顺着白恪之的眼尾睫毛滚落,砸向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我说。”放下枪,白恪之垂眸看他,轻声说:“我不愿意。”
明明不该去问原因,但身体比大脑动作更快,江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白恪之的眼睛一点点弯下去,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两下。白恪之最终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逼仄的小巷里走,很快消失在大雨中。
江徊在原地站着,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脚踝往上爬,缠绕身体和躯干,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后颈又开始隐隐发烫,江徊用手背贴着脸大致测了测体温,最终走进拐角处大门虚掩的两层小楼。
多数参赛者都已经朝尖塔聚拢,其他地方反而没有什么人,江徊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屋内设施简单老旧,直到看见二楼用铁栅栏隔开的三个小房间,江徊才意识到这里是底区的警察局。底区的警察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摆设,不管镇压过多少次暴乱,流过多少血,每年报上去的报告永远是以“治安良好”四个字为结尾。
办公桌上堆满揉成纸团的材料,江徊随便拿起来一个拆开,是一份报案回执单,具体内容看不太出来,因为里面包了一团嚼过的口香糖,某种劣质树胶牢牢地粘在纸上,把罪恶和希望和糖衣混在一起。
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走到办公室最角落,江徊停了下来,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玻璃门看向房间内挂满整面墙的监控显示屏。刚一推开门,黄褐色的尘烟呛的他喘不过气,用手捂住口鼻,江徊眯着眼走进去。桌上的灰尘比外面的还要厚,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没有人进来过,江徊随便敲了下键盘,墙面最中央的显示屏闪了几道白光,几秒后停在蓝色的进入界面。
监控系统还在运行,鼠标选中camera1,几段雪花般的噪点之后,屏幕黑了下来。后面接连试了好几个摄像头,结果都是一样的。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余光扫过堆放在脚底的纸箱,箱子侧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个字母S。
S级alpha和omega的意思吗。
几乎没怎么犹豫,江徊弯下身把箱子抽出来。
顶部的纸质封条因为时间久远变得毫无弹性,动作稍微大些长而窄的封条就化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纸屑。打开箱子,细密灰尘漂浮在空气中,江徊半闭起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风,停了几秒才重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