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39)
他们看起来比江徊离开时更瘦,尤其是魏思峥,往日里干燥的头发被血污黏在一起。
他们两个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直到魏思峥很轻地叹了口气,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与魏斯让保持着同一高度,语气温和地开口喊他的名字:“小让……”
——啪。
是简短又清脆的声音,只有一秒,便迅速被海浪掩盖。
魏斯让的手悬在半空,仿佛在颤抖。
“感觉你要输了。”
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37章 ch37 悬崖与海II
一个未成年的omega对于发育完全的alpha来说几乎毫无杀伤力,魏思峥抬手碰了一下右半边脸颊,神色平静。
刚刚那一巴掌魏斯让应该是用了全力,是十岁出头的他能够使得上的最大力气。
“你疯了。”手掌火辣辣的疼,魏斯让紧咬着后槽牙,看着面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让他喘不过气,“他救了我们!如果不是他给我们水和吃的,魏思峥,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魏思峥抬起头,盯着面前和自己有五六分相像的脸,对他说:“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活不了了。”
海浪触礁,蓝绿色的海水漂亮的让人觉得虚幻,魏斯让喜欢大海,七岁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以后可以拥有一艘写着家族名字的白色帆船。可惜愿望破碎了,但比美梦破碎更让魏斯让难以接受的,是他好像从未了解自己的哥哥。
“他希望我们救他。”魏斯让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眶蓄满了泪水,“他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以为我们会救他,他的脸上和胸口全都是血,但他笑了……他以为我们会救他。”
“对不起。”魏思峥伸出手握住魏斯让的肩头,“但是现在我们能在这儿不是很好吗?有了他那一分,我们现在才能靠近尖塔附近……你也看到了22号身上的窟窿了对不对?你觉得他能活吗?既然一定要死,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的死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即将决堤的泪水止住了,视线中满脸真诚的魏思峥变得越来越模糊,魏斯让往后退了一小步,踩上了一株还未开花的石斛兰。
崖边的风很大,魏思峥被风吹的睁不开眼,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散在风里,于是只能尽量大声地安抚面前有些呆愣的弟弟:“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找门口的守卫,我想办法让他把白恪之叫出来,如果白恪之真的出来,你的态度一定要好知道吗?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反驳他。”
没有人说话,海浪声越来越大,江徊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恪之,白恪之依旧垂眼往下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两支抑制剂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跟他做交换,抑制剂给他,他只要让我们进去,不需要别的什么,就给我们一个角落休息就可以。”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魏思让的眼睛已经退潮,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很小:“抑制剂本来就是他的,是我们偷他的。”
“对……对我知道。”魏思峥抿了一下干到起皮的嘴唇,脸上少有的闪过一丝慌乱,“我曾经是他爸爸的学生,虽然从那件事之后已经很久没见了,但以前也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就算是看他父母的面子上,他应该会放我们一马。”
“那江徊呢?”魏斯让看着面前男人的眼睛,“你说我们要拿走抑制剂去救江徊,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不救他了吗?”
两个人僵在狭窄逼仄的缝隙中,停了停,魏思峥笑了一下,双手安抚似的搓了搓魏斯让的肩膀。
“沙缪杀死的那些人里没有江徊,说明他已经逃掉了,而且他很厉害,可以照顾的了自己……小让,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去担心别人,而是我们自己,现在最有机会获胜的人就是白恪之和沙缪,但是看起来沙缪那里不行……”
魏思峥的每个咬字都很清楚,像是交代面前的人又好像是告诫他自己。攥成拳的手一点点松开了,魏斯让甩开魏思峥放在肩膀上的手,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你知道白恪之讨厌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拿着那两支药去沙缪那里,你根本没打算去救江徊对不对?”
魏思峥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他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摸魏斯让的头。
“对不对!魏思峥你他妈的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魏斯让撕心裂肺地尖叫,额头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却没有一滴眼泪。
江徊最终没有听到魏思峥的答案,因为在魏思峥开口之前,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白恪之忽然转身离开。江徊看着白恪之顺着石板路往上走,步子比来时要更慢,最后停在不远处的悬崖边,自上而下地看着脚下蓝绿色的海,头发和衣衫都被吹得很乱。
快走到白恪之身边时,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响起。
“你输了。”
三个字很轻,轻到像落在皮肤上的雪。
江徊走过去,站在白恪之旁边,点了点头:“是啊。”
虽然没有听见魏思峥亲口承认,但江徊也知道他输了,但他并不难过。他从小跟在江赫身边,见过前一秒还在葬礼上对着父亲遗像抱在一起放声大哭的亲兄弟,下一秒就为了争夺遗产在凌晨朝对方放黑枪,更不要说只是有过几天短短相处的陌生人。
在mega里的每个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江徊相信他跟魏思峥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有那么几个片段,魏思峥是真的把他当朋友,希望他能活到最后。而且小让是真的想要去救他,有这种念头,就已经很好了。
“好了。”白恪之转过身,微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跳下去吧。”
身上被潮热的海风包裹,泛着白色的浪花像锋利匕首一般狠狠刺向礁石,从这里跳下去如果姿势调整不好,可能会撞到旁边的岩石,或者因为被海水拍晕而直接淹死。
“该不会想要反悔吧?”
江徊抬起眼,白恪之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的皮肤上有半截已经发白的疤,他脸上还是那样的笑容,仿佛能够预料所有的笑容。江徊收回视线,往前迈了一步,脚尖顿时悬空,风吹过的时候像在耳边尖叫。
但他并没有马上跳,白恪之看着江徊一点点转过身,跟他面对面站着,停了两秒,江徊往后退了一步,左脚几乎悬空。
江徊受到过良好的军事教育,但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从这种高度跳下去,没人能保证不发生任何意外。白恪之看着江徊,他很想知道,这场让所有底区人杀红了眼只为了苟活的比赛,到底可以为了上等人做到什么地步。
是在他即将撞上礁石时突然修改礁石位置?还是索性把眼下这片海变成柔软的鹅绒毯子?
江徊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微曲着,垂在身侧的手臂朝两边伸展。
他要跳了。
白恪之在心里倒计时,有可能是十个数,也有可能是五个,不过不管是几都没关系,江徊一定是要跳的,就算他临阵脱逃,自己也会抬手把他推下去。
三。
二。
一。
江徊跳了,在身体向后腾空的一瞬间,白恪之看见了朝他伸过来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自己的衣摆衣角,巨大惯性扯着他往下跌,眼前画面迅速颠倒,云朝下,海朝上。
江徊带着他一起跳下去了,在眼前一片急速下坠的模糊画面中,白恪之只有这一个念头,剩下一切都是空白。在下坠的几秒中,身体彻底失去重力,白恪之看着江徊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白恪之尽量学着他的样子伸直手臂,用腰部带动身体旋转,尽量保持身体伸展,尽管如此,在接触的水面的瞬间,白恪之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在被挤压。
咚。
像两棵被砍断的树,江徊和白恪之一起掉进海里。
冰凉的海水涌入口鼻,白恪之睁开眼,连眼球都变得凉。在海底看这片海并不像在岸上看到的那么梦幻,海水是灰黑色的,围绕在身边的海黾草随着流动的海水缓慢摇晃,没有鱼,没有任何能够快速辨认的生物,除了不远处正在往水面上游的江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