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38)
白恪之没动,但尹嵘早就渴的不行,他一边说谢谢一边拿起杯子仰头喝光,玻璃杯上宽下窄,看着是满的但量却并不大,完全没解渴。尹嵘把空杯子放回托盘,歪头看了眼江徊,小声问他:“你渴吗?”
江徊摇摇头,尹嵘有些尴尬地拿起另外一杯水,猛往肚子里灌,碳酸顺着喉管往上顶,尹嵘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
白恪之没动托盘里的水,他仔细打量面前的管家,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们住哪一间?”
管家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轻柔地说:“请出示号码牌。”
“他可是第一名。”尹嵘开口提醒。
“好的。”还是刚才那种语气,管家看向白恪之,重复道:“请出示号码牌。”
放下手中的步枪,枪口低着瓷砖,白恪之抬起手,从抑制项圈下掏出了一条项链,项链是银的,由于空气氧化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菱形铁牌坠在最低端,随着动作在空中来回摇晃。
看清牌子上的数字,管家很轻地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金色钥匙,语气依旧恭敬:“您的房间是十七楼的套房,房间内的水果和红酒可以随意享用,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谢谢。”白恪之拿过钥匙,指腹划过钥匙顶端光滑的弧度,笑着说:“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愉快了,但还是谢谢。”
尖塔十七层是专门用于接待别国官员的随行人员的,这种级别的人通常见不到江徊,因此江徊从没有来过十七层。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电梯内椭圆形的空间,管家伸手挡住门,侧身为他们按亮了第十七层的按键,在门合上的同时,再次开口:“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电梯门合上,尹嵘扭了两下早已僵硬的脖子,靠着身后栏杆喊江徊:“上城区的人都这么说话吗?怎么没有眼力见,都说了不愉快了,还在这儿瞎祝福什么呢。”
江徊没说话,电梯开始上行,除了顶部不断增加的数字以外,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失重感。数字飘向5的瞬间,电梯仓内的光线忽然变亮,白恪之转过身,原本背面的灰色墙壁现在已经变成了大海。
外面的风很轻,蓝绿色水面上的明亮光斑看起来也温柔,雪白浪潮压过海水,很快又被冲散,不知疲倦地反反复复。电梯里没有人说话,江徊站在白恪之身侧,垂眼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握在包着绒布的栏杆上,一点点攥紧,直到骨节发白。
电梯门打开,白恪之转身的时候对上江徊的眼睛,静静地对上了几秒,白恪之收回目光,看着电梯外铺满整条长廊的漆红色地毯,抬腿踩上去,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圈黑色脚印。
穿过挂着水晶壁灯的长廊,尽头处有一闪棕色大门,钥匙插进去,向右扭动半圈,咔哒一声,大门顺着惯性开了一道细缝。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尹嵘看见套房内的装潢时,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尹嵘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他见过最大的房间,甚至比他在码头搬货的厂房还要大。脚下踩的地毯比平时盖的被子还要柔软,尹嵘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这房子,平时不会就给一个人住吧?”尹嵘看着白恪之早已走远的背影,狠了狠心跟过去,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完整的联盟海域,跟底区的海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片没有受到过任何化学污染的海,海面上没有停着毫无章法的货船,水很清,哪怕在十七楼,也能看见浅海处五彩的珊瑚礁。
“这叉子,是银的吧?”尹嵘拿起扎在鲜红果瓤上的叉子,扭头去问江徊。
尹嵘脸上很脏,之前为了藏匿在脸上抹的泥巴还没洗掉,所以他的眼睛显得更亮,好像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开心。
“应该是。”江徊别过头,低声回答。
听见江徊的回答,尹嵘低头笑了起来,他把水果吃掉,顺便把银质水果叉放进挎包:“带回去,给底区那些土人也长长见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尹嵘吃遍了套房里所有的食物,从餐前酒到主菜,从炙烤牛排到奶油茸汤,能吃进肚子里的几乎都吃了,后面撑到需要解开裤腰带才能在沙发上坐下。抱着红酒瓶瘫在沙发椅上,尹嵘盯着天花板上复杂的浅金色图腾,嘴里嘟囔了两句便闭眼睡了过去。
窗外阳光热烈,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但室内却永远保持恒温,让人乐以忘忧,让人昏昏欲睡。
从进入电梯开始,白恪之始终沉默,他没有碰套房里的任何食物,只是垂眼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搁在透明茶几上的钟表时针走到十一,站在窗前的白恪之转身往外走,左手刚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休息吗?”
“死了以后休息的时间很多。”将门把手往下压,白恪之打开门,“出去转转。”
出乎意料没人阻拦,走出大门时,那个迎接他们的管家还站在门口,见到白恪之时朝他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白恪之看了他一眼,转身穿过右边小门。
外面的温度很高,阳光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面前是一条蜿蜒上行的石板路,白恪之抬眼往上看,顶端栽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树,一大片朦胧的绿。石板路环绕尖塔,每走十米,就能看见一个持枪的守卫兵,戴着红色高帽,金色麦穗别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枪。
就这么一直走,直到走到最上面,白恪之才停下来。
最上面是锥形悬崖,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头顶是几乎要把人穿透的日光,脚下是平静的深蓝色大海。
“不知道有没有人死在这儿。”白恪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悬崖边,垂眼往下看,“这儿看起来很适合杀人。”
燥热海风吹起白恪之的衣摆,露出腰间一小片结实的皮肤,江徊从树荫下走出来,看着白恪之摇摇欲坠的背影,缓步走过去,站在白恪之身侧,轻声说:“可能吧。”
白恪之笑了笑,没说话。
“尹嵘说,魏思峥和小让偷走了你的药。”
“嗯。”白恪之抬起头,风吹起落在额前的黑发,眉眼露出来,平淡的语气散在风里:“没关系,他们早晚会死的。”
江徊看着白恪之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着。
“他们知道你卖掉我换药,跟你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你才偷药的。”白恪之转过头,一块漂亮的光斑掉进他的眼睛里,“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江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白恪之:“你也狭隘的无可救药。”
白恪之不置可否地笑笑,回过头,盯着崖底狠狠撞向岩石的海浪,突然开口问:“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吗?”
江徊低头看了看,从这里到崖底大概有60米,如果姿势正确的话可能没事,但大概率会由于巨大的重力遭遇痉挛、抽筋或者直接被冲击力震碎头骨当场毙命。
“要不要赌一下。”白恪之往前走了一小步,右脚几乎腾空,一块碎石滚落,撞击石面后砸向海面,消失的无影无踪,“谁输了,谁就跳下去。”
“正好可以判断一下,这里到底适不适合杀人。”
白恪之的语气十分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像跳下两层台阶一样简单普通的事情,江徊转过头,对上白恪之满是笑意的脸。白恪之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和唇角看起来都极其放松,唇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看起来很不适合他,明明不适合他。
“好。”江徊听见自己夹杂在海浪中的声音。
这个回答让白恪之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更大,梨涡也变深。在江徊晃神的时候,一股力道抓上他的手腕,白恪之拉着他朝石板路上跑,海风灌进衣领,白恪之在江徊眼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
白恪之的手心很烫,力气也大,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握碎,但这一幕最终没有发生,因为白恪之很快松开了手。他们停在石墙高处,白恪之朝下方微微抬了抬下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环形石路和尖塔的窄缝中,江徊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魏思峥和小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