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100)
白恪之走近一点,垂眼看着躺在床上一脸平静的江徊。江徊就躺在那儿,微微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垂在额前的黑发看起来很软,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你杀人了?”
“怎么可能。”白恪之笑了一下,“杀人可是犯法的。”
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还怕犯法?”
“怎么不怕,怕死了。”
“怕死还敢往这儿来?”江徊抬眼看白恪之,他身上已经被淋湿,头发捋在后面,贴在脸上的易容面具泛着不太自然的白,“易容上瘾了?这次用的又是谁的脸?晚上照镜子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大概是有点上头,江徊语速很快,白恪之挑了挑眉,几乎是未经思考便出口反驳:“用谁的脸你不是都能马上认出来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砸在窗上的雨滴和微弱的呼吸声,或许是因为植入人工腺体的原因,白恪之信息素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岩兰草的味道逐渐掩盖室内刺鼻的消毒水味。
床边的电子制剂器亮起红灯,白恪之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打量几秒面前看不明白的仪器之后,开口问:“是不是要关掉。”
“嗯。”
抬手按下标着CLOSE的红色按钮,制剂器停止工作,白恪之轻轻拿起连接仪器和江徊后颈腺体的软管:“这个怎么处理?”
“直接拔掉。”
江徊答复地简短,听见他的话,白恪之皱起眉:“这么随意?这么大的连接口直接拔掉不会大出血什么的吗?”
没接白恪之的话,江徊撑着床坐起来,抬起右手绕到后颈,毫不在意地拔掉软管丢到一边,然后从制剂器上拿出止血钳,按照记忆找到腺体上的出血点后夹住,然后解除锁扣。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就像是做过无数次后形成的条件反射。放下止血钳,江徊坐在床边,抬手指了指挂在门口衣架上的衣服:“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帮我拿过来吧。”
房间里很暗,白恪之站着没动,手伸进口袋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便携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栓,白恪之朝他伸出手:“没什么力气,我扶你过去。”
枕头下面藏得有枪,其实他知道白恪之大概率不会给他留这个机会,但他还是想试试,果然失败了。江徊站起来,白恪之抓着他的手臂,指腹的热度贴在皮肤上,两个人步子很慢地往门口走。拿到衣服后,白恪之往后退了半步,看江徊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
打开房门,两个穿着医护服的人躺在地上,脖颈处扎着红色注射器,江徊看了白恪之一眼,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江徊坐在沙发上,沙发看起来很柔软,江徊整个人几乎都陷在里面,头顶有一小簇碎发在穿衣服时翘了起来。白恪之站在江徊对面,身体靠着料理台,枪口对着躺在地上的医护人员。
这个房间里四个人,其中三个都是白恪之的人质。
“你想谈什么。”
“联盟大选,底区也要投票权。”
几乎想都没想,江徊脱口而出:“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白恪之看着江徊,“顶区可以用中城区的土地扩建,底区也可以有投票权,规则是联盟政府定的。”
拥有大选投票权就意味着在联盟拥有话语权,底区人数几乎是中城和顶区加起来的两倍。
“中城区的纳税额占联盟的四分之一,几个富商每年向基金会赞助上百万加仑,底区能给政府什么,人力还是物力?”江徊的话说的毫不留情,联盟最不缺的就是钱,人也好,工厂也好,底区人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白恪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现在像是联盟少爷了。”
白恪之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江徊胸口,江徊突然有点喘不上气,他别过头,冷声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现在负责底区暴乱的人脑子简单,把他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如果是你负责呢。”
“什么?”
“如果是你负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白恪之的语气很平静,视线紧盯着他,白恪之现在的这张脸江徊不认得,但那双眼睛却无比熟悉,“谈判的底线不要越过,想要的东西不要太多,给彼此都留点余地。”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白恪之想起电视直播上的圆桌会议,江徊穿着深色的制服坐在高位,听取汇报时微微抬起的眼睛,还有始终平直的唇角。
没等他开口,江徊手边的通讯器响了起来,白恪之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看了眼上面的号码,按下了免提。
“治疗结束了吧?”
“嗯。”余光能看见白恪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江徊停了停,接着说,“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要送点新的备用机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你记得签收一下。”多弗停了停,接着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过去帮你接一下。”
白恪之左手手指压住收音处,右手拿起枪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沙发,江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用了,东西让他们放到门口吧,我想休息一下。”
挂掉电话,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把通讯机放到自己口袋里:“这里不方便,出去找个地方。”
看着白恪之脸上微微翘边的硅胶面具,江徊忍不住刻薄起来:“顶着这张怪异的脸皮你还想去哪。”
“顶着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你想去哪。”
江徊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有点好笑的头发,伸手打湿手指,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站在身后的白恪之,犹豫了一会儿,撕掉了脸上的面具。
抢走江徊的棒球帽戴上,白恪之的枪口抵住江徊的后背,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人被逼急了还是会犯法的。”
走出公寓,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扶着江徊的手臂,一副很关心他身体的样子带着他往前走。偶尔碰到认识的人,白恪之便垂下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他旁边听他与人寒暄,但枪口却抵的更加用力。
江徊是整个联盟最好用的通行证,穿过中城区边界,白恪之带着江徊下了车,走了没多久,江徊突然咳了起来,胸口和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
白恪之停下步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江徊恢复如常,才开口:“还没有找到匹配的腺体吗。”
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应该提起的话题,起码是江徊心里最避讳的话题,但白恪之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仿佛那个差点把他害死的人,不是自己。
“没再找了。”江徊回答的简短,但白恪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追问他为什么。
他们走到桥上,桥下河水湍急,冷风吹过江徊的脸,他转过头,或许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白恪之跟他站的很近,近到江徊甚至能看清白恪之脸颊上没有洗掉的胶水。
白恪之比以前要瘦了一些,五官更加凌厉,看起来很有攻击性。他运气很好,能从mega里活下来,能在联盟政府里有一个职位,能死而复生。
大脑应该是断线了,江徊知道,但他并没有等待理智修复。
“因为不想有的人再死一次。”
江徊给出了一个最不应该给出的答案。
第95章 Ch95 摇篮曲I
桥上的风刮得很大,原本要停的雨突然又有要下的意思,江徊抬眼看远处的阴沉的天,大团大团的黑云压得很低。
刚才他说的话也不知道白恪之听到了没有,抵在背后的枪用了点力,白恪之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找个地方聊聊。”
顶区作为联盟政治中心,片区内多是银行、交易市场等机构,繁华夜生活远比不了中城区。转进丁字路口,不少店铺门口摆上了写着Bar字样的营业牌,穿着剪裁考究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还没抽完的烟。
白恪之挑了一家看起来没什么人的小店走进去,但刚走进去白恪之就有点后悔。店内远不是像门头看起来那么冷清,屋里摆着几张圆桌,吧台旁是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已有几人落座,手里的金属筹码敲的叮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