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53)
感受着脸颊的温度,白恪之眨了一下眼,回答道:“没有。”
“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女人认真地看他,手顺着脸颊落到他的肩膀和手臂,最后停在手背上微微渗血的擦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的底色,女人握了一下他的手,抬头时眼睛微微弯着:“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茶几旁的男人语气柔和地催促开饭,站在窗边的omega也坐到了餐桌旁,大小不一的玻璃杯放在白瓷盘边上,淡黄色酒精里的气泡不知疲倦地跳动,阳光透过院墙落落进米白色的窗帘,空气中满是食物和香皂的味道。
“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女人笑着把他带到餐桌旁,拉开椅子。
白恪之坐下来,女人踩着轻盈的脚步绕到餐桌对面坐下,掀开摆在正中间的透明盖子,嗓音带笑:“香草烤鸡,想不到吧?”
鸡肉表层是蜂蜜一般的金黄色光泽,热气缓缓飘着,坐在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从卖场买的吧?”
“卖场买的怎么啦。”女人盈盈笑着,“你以为是好抢的啊?每天现做,总共也就四五只,要不是儿子回来,我还懒得一大早去排队呢。”
这么说着,女人用银色餐刀切下一个完整的鸡腿放进白恪之面前的盘子,然后用沾着油花的餐刀敲了一下盘子:“多吃点。”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很小的木质餐桌周围,桌上摆满了餐盘,但女人显然还是觉得不够多,吃了没两口就哎呀一声,跑进厨房又端出一碟东西,硬是摆在两个盘子中狭窄的缝隙里:“这个也好吃,邻居阿姨给的。”
应该是下午,有热风和太阳,如果白恪之能看见天空的话,天空的颜色应该是透明的蓝。面前摆着一只母亲一大早去卖场排队买来的烤鸡,父亲还在看晨间日报,时不时简单讲几句中城区最近发生的大事。
“哦对了,上次你说的那种通讯机我看现在有货了。”alpha掩在报纸后的眼睛露出来,隔着干净的镜片,白恪之看见他深灰色的瞳孔。他凑近一点,小声对白恪之讲:“今天下班我去买,然后偷偷给你带回来,别让你妈看见,要不然又要说我乱花钱……”
“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哪有,你少冤枉人啊。”
白恪之在交错的吵闹声中拿起餐刀,刀刃划开紧实的鸡肉,顺着力道往下,刀刃卡到骨头,不管怎么用力也下不去。
“你的刀就不能拐拐弯吗?”旁边的omega在笑,他靠近了一点,十分熟稔地接过白恪之手里的餐刀,手腕一翻,将一大块鸡肉从骨头上剔了下来。
“喏。”omega把刀递回去,“这不就行了。”
白恪之安静地吃完了晚餐,晚餐过后,alpha主动提出要清洗碗筷,女人嘴上答应的利索,但在沙发上坐着却依旧魂不守舍,时不时就要探头看一眼她的丈夫是否能够掌控厨房。
电视亮着,正在播放白恪之不太熟悉的娱乐频道,女人坐在他旁边,omega坐在右边。沙发没有那么软,因为用的时间太久,沙发垫的海绵回弹不足,能感受到硌人的弹簧。
“头发是不是太长了?”女人忽然开口。
白恪之转过头,对上女人柔和的目光,右手碰了一下后颈服帖的头发,低声说:“好像是。”
“剪一剪吧。”女人看着他笑,“我给你修一下。”
几乎没有犹豫,白恪之点点头。
他看着女人的瘦小的身影在各个房间来回穿梭,拿出剪刀和装满温水的脸盆。全部准备好,女人站在他身后开始修剪头发,她弯着腰,把打湿的发尾一点点剪掉,然后笑着埋怨:“都没发现,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碎发掉进领口,有些扎人,白恪之听着身后有些不太熟练地喀嚓声,停了停说:“就这几年吧。”
“都没发现,已经长这么高了啊。”
“是啊。”白恪之说。
客厅没有镜子,头发剪成什么样子白恪之也看不到,女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点,歪头朝始终站在一旁的omega喊:“帕蓝,你帮着看看,两边剪齐了没有啊。”
Omega走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盯着白恪之看了好久,最后露出笑容,眼睛弯弯地说:“我也看不出来。”
“那剪完再看!”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握着剪刀的手很轻地颤。
头发剪完,白恪之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模糊的脸,拧开水龙头,雪白水花溅到手背上,比想象中还要凉,白恪之弯腰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然后抬手抹掉镜子上的灰尘。
头发变短了,白恪之看着镜子,脸颊和身上的伤口依然存在,钻进领口的碎发像密密麻麻又滚烫的针,都在宣誓这是美好普通的一天。
“怎么样?”女人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是不是剪坏了?儿子在浴室里都不出来了。”
“你少来。”女人声音有些不服气,“帕蓝可是一直在旁边帮我看着呢——恪之你出来让我们看看呢。”
低头穿过矮小的浴室门,白恪之站在客厅中间,水珠顺着打湿的发梢砸到地板上,他静静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他们仔细又真诚地打量他,似乎剪坏头发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你看吧。”女人说,“我就说了没有剪坏。”
Alpha没再去争,他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中间腾出一小片位置,抬手拍了拍:“看会儿电视吧。”
屋里的电视和灯都亮着,光线很柔和,但却让白恪之觉得睁不开眼。他缓步走过去,站在餐桌那头,垂眼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疑惑的三个人。
“就到这儿吧。”白恪之说。
“怎么了?”女人站起来,走到白恪之面前,束在脑后的卷发随着动作掉出几 缕碎发,她握着白恪之的手,语气有些着急:“今天还要出去吗?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今天就别走了,好不好?陪陪妈妈吧。”
白恪之看着面前已在脸上留下岁月痕迹的女人,停了好久,低声说:“头发没有剪坏。”
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样子是被子弹贯穿血肉模糊的脸,可能是太着急活下去,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母亲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白恪之抬起手,摸到放在边柜上的剪刀。
*
mega里正在下雨,江徊挣扎着从隧道窄缝里跳出来,但还是来晚了一步。蔓延的草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大雨淋湿的黑色石砖路,看起来随时要坍塌的小楼,以及道路两旁一扇一扇的门。
刀从手里滑落,江徊愣了愣,弯腰把刀捡起来,然后淋着雨往前走。淋了雨的石砖路上好像沾着油光,远处的路灯由于接触不良而闪动,江徊拖着步子来到第一扇门前,铝制大门,门上没有把手或者其他东西,江徊抬起头,看着门上挂着的金属号码牌。
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数字,啪的一声,金属牌掉在江徊的脚边。下一秒,头顶响起一声钟鸣——有人在自己的回溯实验里死了。
转过身,江徊飞快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江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视线略过每一扇门上的号码牌,长刀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刀刃在身后划出一道很长的白痕。
悠长沉重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身后不断传来金属掉落的清脆声音,但很快,金属号码牌掉落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它们悄无声息地沉入积水里,就像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不断响起的钟声和坍塌掉落的金属号码牌让整个场景令人不安,江徊尝到自己嘴巴里的血腥味,喘息声在黑暗里十分沉重,他不停地往前走,直到石砖路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很高,走的很慢,泡在水中的每一步似乎都走的极其疲惫。头顶钟声还在响,又或者不是钟声,而是他在耳鸣。
白恪之出现了,踩过的水变成很浅的粉红色,江徊看着浑身是血的白恪之,混杂着血和雨水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这个时候,江徊看见了白恪之紧握在手里的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