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厨郎(49)
“是啊是啊朱司业,我们这就回去!”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边说边往李修然林霜降身前挡,试图给他们作掩护,特别是林霜降,可得护好了。
这可是他们未来口福的指望!
林霜降也想给李修然挡,奈何李修然实在太大只了,身量比他高出一截,肩背也宽。
他挪了两步,发现自己完全挡不住对方,觉着还是不要添乱了。
朱司业将他们鬼鬼祟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不悦。
他指了指齐书均唇角,冷笑一声:“回斋厅吃?吃什么?你嘴角那枚饭粒么?”
闻言,齐书均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去抹嘴角,果然摸到一粒冷掉的饭粒。
糟糕……翻车了!
“公厨饮食简朴,我原先体恤你们,这才破例允了外送饭食,没想到你们竟如此得意忘形,在此处嬉笑聚食,全忘了国子监的规矩,更将博士们的训导抛诸脑后。”
朱司业冷冷地瞧着几人,“我看这送饭的规矩非但未能助你们静心向学,还成了滋长骄奢之气的祸端——不如就此取缔了罢!”
话音刚落,几个少年顿时在心中哀嚎起来。
吃不上家里送的饭食固然难受,可更让他们感到痛心的是,吃不上林小厨郎做的吃食了。
他们不要啊!
几人马上求情说好话。
“朱司业,我们也是第一次这样,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们一马吧!”
“学生知错了,我们真是头一回,绝无下次,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们这回吧!”
“对对对,司业,我们再也不敢了!”
“求求您了司业……”
几个少年围着朱司业,你一言我一语,只差没掉下几颗金豆子,模样好不可怜。
瞧着面前几个少年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朱司业不为所动:“有一便有二,此风断不可长,不必再议。此事就这么定了。”
闻言,几个少年脸真的垮了下来,这回是真想哭了。
一直安静旁观的林霜降也皱起眉头。
不过是在校门口吃顿自家送来的饭罢了,哪里值得这么严重的后果?
这朱司业真是过分。
学子们愁云惨淡,朱司业却是自觉维护了学里清正风气,正准备事了拂衣去,忽然瞧见李修然一动。
李修然起身,手里捏着一枚色泽诱人的鳗鱼紫菜小卷,不紧不慢走到朱司业面前。
在对方疑惑且略带戒备的目光中,李修然平静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恭敬。
“司业,请尝。”
朱司业本能地就要严词拒绝,然而趁着他张嘴的工夫,李修然眼疾手快,手腕一抬,便将那枚紫菜小卷精准地塞进了他嘴里。
“唔?!”
朱司业没想到他还有这一出,睁大眼睛,第一反应便是将嘴里的不明物体吐出来。
这成何体统!简直有辱斯文!
然而,就在舌尖触及到那丝与众不同的香味时,他不仅停下了往外吐的动作,还鬼使神差地咀嚼起来。
每咀嚼一下,那美妙的滋味便在唇舌间更深一分。
好……好好吃啊?
待他咽下去后,竟觉得口中空空,生出一股强烈的意犹未尽之感。
朱司业对学子严苛要求,对自己也是如此,饮食上俭省到了苛刻的地步,即便家资颇丰,每日却也和吃糠咽菜差不多,哪里吃过这么美味的吃食?
这味道几乎令他终生难忘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修然食盒里剩下的诱人紫菜小卷,心中默念了好几遍“口腹之欲,君子不齿”,才勉强压下开口讨要的念头。
但已是止不住的馋虫蠢蠢。
李修然看着他,慢悠悠发问:“司业可还坚持要取缔送食?”
朱司业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摇头。
他忽然释然了。
如此美味只能李修然一人独享,其他监生只能眼巴巴看着,闻着香气,光看不能吃。
这已经是对他们心志的磨练了。
比之公厨的饮食清苦,似乎还要更上一层楼。
既然如此,送不送饭食还有何要紧的呢?
不如……再放他们一马吧。
见此峰回路转,其他人都在心里欢呼起来。
太好了,饭保住了!
多亏了李修然这主意,也就只有他赶往朱司业嘴里塞吃的了。
还有,最重要的是,多亏了林小厨郎做饭好吃!
少年们心头一片雀跃,但林霜降莫名觉得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总觉得李修然还有下一步动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修然便再次坦然开口:“一枚五百文,还请朱司业付一下方才那枚的账钱。”
朱司业:“……”
怎么还带收钱的?
而且……五百文一枚?
这简直是要抢钱啊!
***
最后这五百文钱自然是进了林霜降的口袋。
因为李修然此举太像钓鱼执法,林霜降总觉得自己仿佛收了什么不义之财。
但总之,还能继续给李修然送饭是件好事。
他不得不承认,李修然有时一些看似出格的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思绪回笼,林霜降继续鼓捣面前的鲜笋。
今日是国公府惯有的一月三次的炖肉日,自打林霜降晋升帮厨,这项任务便落在他头上。
林霜降乐得高兴,炖肉日这日,厨房里的所有食材都归他自由支配,能一次性做菜做个爽。
他今日要做的是腌笃鲜。
这是道江南菜肴,汴京人民还没怎么吃过,但林霜降吃过。
小时候每逢春日,妈妈总要用春笋、鲜肉,还有自家腌的咸肉,慢炖一锅奶白鲜香的汤,故而林霜降腌咸肉的手艺不是从书上学的,而是耳濡目染从妈妈那儿学的。
去岁冬里,日头短,风也干爽,正是腌咸肉的好时节,林霜降挑了一天日头晴好的,选了一条极丰腴的五花肉来做咸肉。
做咸肉顾名思义,盐是必不可少的,八角、桂皮、花椒之类的香料也少不了。
各种香料拍碎与盐糅在一处,按着五花肉条从皮到肉揉透,之后码进陶瓮,一层肉撒一层盐,层层压实。
瓮口不封,敞着让肉里的血水慢慢渗出来,滴在瓮底,如此腥气便能随着汁水散了去。
林霜降每日都去翻一回,不厌其烦地将渗出来的汁水沥净,再把肉条换个位置压实,让每一寸皮肉都腌得透实。
待腌够了七八日,肉条颜色从粉红变成深酱色,肥肉莹润透亮,瘦肉也紧实起来,便可晒了。
也是个晴好无风的日子,林霜降将腌透的肉条穿了棉线系在竹竿上,让肉条感受冬日的暖阳干风,白日晒,夜里收。
这般晒上十来日,肉便成了。
林霜降还记得咸肉刚收下来的模样,原本油脂丰腴的肉条变得如同缩了水般紧实干爽,醇厚咸香,还有淡淡的桂皮花椒香。
咸肉取来不直接用,先解咸,再切作厚薄适中的厚方片。
鲜肉林霜降选的是肋下五花,一层肥一层瘦,与咸肉和新挖春笋凑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春日鲜味。
五花切作与咸肉同厚的肉片,春笋剥去层层笋衣,将内里青白如玉的笋肉切作滚刀块,凑近一闻,满是清鲜。
灶上支起砂罐,清水烧沸,将咸肉与鲜肉同入锅中,小火慢慢煨炖着,煨炖到肉香浓了,锅里的汤色渐浑,再将切好的笋块尽数下锅。
不用加葱蒜酱料,就这般清清爽爽煨着,汤里的滋味全是春笋、咸肉与五花本身的鲜香。
不多时便出来一锅浓白的汤,咸香笋鲜,满满都是春日的鲜味儿。
闻见这味道,婆子女使小厮们便都似脚底生了根,一个个抻长了脖子,使劲往里头嗅。
自打林霜降晋升为帮厨,每月那三次能打牙祭的炖肉日,便成了全府人心中堪比过节的期盼。
上次吃的是浓油酥烂的红烧肉,上上次吃的是酸香开胃的酸菜汆白肉,还有干蒸鸡,吊烧鸡,酒糟鸡……
每道都魂牵梦绕,能让人回味上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