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养小厨郎(3)
被凶巴巴的门子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林霜降虽是一头雾水,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叉手礼。
而后便听对方道:“二位且进门房候着,待会儿自会有人来接引。”
瑛氏忙与那门子道了谢,带着林霜降进门了。
两人在西跨院门房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一个丫鬟便迈着小碎步过来了,自说是掌事嬷嬷身边的,先归置了瑛氏洒扫浆洗等外围差事,又瞥向林霜降。
“哥儿年纪还小,先去大灶下学着添柴看火吧。”
瑛氏闻言顿时不大乐意。
她从前在府上做的便是洗扫活计,此番听差也算是重归旧业,原想着林霜降能与她分到一处,也好能帮她分担几分,现下倒好,直接分去大厨房了。
那地方要掌管整个国公府的贵人饮食,辛苦得很哪!
只是无论愿意与否,瑛氏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她压下心头不满,强挤出笑容:“都听嬷嬷的安排。”
与她相反,林霜降却是很高兴。
厨房好!他最喜欢厨房了!
分配完工种,丫鬟女使便带着瑛氏离去了,林霜降独自在石阶站了会子,才等来接引自己的小厮。
他跟着对方沿着墙角一路往东走,沿途经过柴房、库房、马厩,一路上,挑着满桶水的杂役与推着柴车的小工往来穿梭,步履匆匆。
越往深处走,从灶间传来的酱肉蒸饼的饭菜香越是香浓,待到香气最浓处,大厨房便到了。
林霜降第一反应是:好大的屋子。
数十口灶眼沿墙排开,每口都坐着生铁大锅,案板堆着新宰的肥牛肥羊,酱料糖盐各自成列,成串的风鸡、腊肉、干鸭垂在梁下,墙角码着数个半人高的米缸油坛,还有个养着许多条新鲜活鱼的大水缸。
单是一间厨房,便能抵上林霜降家五六个院子那么大,里头随意码放的冰山一角的吃食更是他与姨妈近乎一年的嚼用。
国公府好有钱啊!
“袁厨工,这是刘嬷嬷吩咐送来的烧火小子,说是跟瑛妈妈一起来的。”接引他的小厮对着灶间忙碌的一个中年男子道。
“知道了。”被唤作袁厨工的男子并未抬眼,手上斩鸡的动作不停,淡淡开口,“主君感念你和姨母舟车劳顿,今日就不教你活计了,自个儿先在厨院熟悉熟悉吧。”
林霜降眨了眨眼。
教活计,就是上课的意思么?
因常年在医院泡着,他连语数英一类的正式课程都很少学,更别说这种“烧火小童必修课”了。
感觉应该还挺有意思的。
能合法逃学一日总归是好的,林霜降再度行了个叉手礼,学着接引小厮方才的话乖巧道:“谢谢袁厨工。”
想了想,又道:“谢谢主君。”
无人指引,他四下看了看,自个儿鸟悄地蹲在灶台前去瞧人添柴了,这恐怕都是以后他要干的活儿,现在也算是提前预习。
簇簇火苗烧得蓝中带金,一遇红就有人赶紧掏灰。
林霜降正盯着跃动的火苗记着诀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高喊。
“放饭!”
话音刚落,厨院内的小厮杂役立刻放下手头活计,鱼贯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厨房聚集而去。
小厨房又被称为下灶,与大厨房区分开来,专管女使婆子、杂役小厮等下人的日常饮食,规模小许多,饭食也没有上灶昂贵精美,胜在量大管饱。
早起朝食用得不实,又坐车马颠簸了大半日,林霜降早已腹中发空,他咽了咽口水,跟随其他人到领饭队伍中去了。
刚过来就听到前头排队几人兴高采烈的议论之声。
“今个儿的饭食好丰盛呢!”
“听说上了鱼鲊。”
“还有锅巴!”
林霜降在一旁竖起耳朵默默听着。
宋朝的“鲊”是用盐、酒、米曲等调料腌制发酵,再经密封储存制成的腌腊食品,他吃过姨妈做的茄鲊——嫩茄用盐腌出水分,拌料装进陶坛密封发酵,吃时取些蒸热,茄子吸满油香料香,软嫩不烂,咸香醇厚。
想来这鱼鲊肯定也是一样的好吃。
还有锅巴,这个他还没吃过,是后世那种用大米面小米面做的、撒满料粉金黄酥脆的锅巴吗?
林霜降光是想想肚子就要咕咕叫了。
然而等他领到自己的饭食时却傻了眼。
鱼鲊,是直接生啃着吃的腌咸鱼;锅巴,是香喷喷的大米饭底下的那层饭底。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林霜降捏着黑乎乎的腌鱼和锅巴欲哭无泪,其他人却是喜气洋洋。
“这鱼肥得都快流油了。”
“锅巴又香又脆,还带了不少白饭粒子呢!”
有人压低声音:“我瞧过了,京中的这些公爵府里,属咱们国公府饭食最好,有鱼有肉,哪像其他不把下人当人的人家,每日吃的都是掺了砂石的糙米、发馊的麦麸饼……”
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截了去:“背后说贵人小话,仔细你的脑袋,赶快吃你的饭吧!”
“是是是……”
一直偷听墙角的林霜降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原来,这顿他颇为瞧不上的饭食,在“汴京公爵府邸下人饮食排行榜”已属于排在头名的美味了。
林霜降叹了口气。
除去入乡随俗,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张开嘴,对着黑乎乎的鱼鲊,视死如归般咬了下去。
***
一连吃了好几顿类似的饭食,林霜降很有些水土不服,人都有些瘦了,一度还萌生出离开国公府的念头。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很快便想出应对法子,那便是自己做饭。
小厨房的规矩比大厨房松快得多,下人们若想给自己加餐都能在小厨房的小灶上做,做饭用的米面油盐,谁用了就记在名下,等月底算月钱时,再按用量扣回食材钱。
只要别弄出太大动静,不耽误正经差事,管事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这是李国公府独有的福利,其他勋贵伯爵可不是这般好相与的。
林霜降是头一次来小厨房做吃的,先熟悉了锅碗瓢盆,之后又去瞧公中物资,许是今日已有不少人来开过小灶了,只剩下白菘、藠头、白萝卜等他不爱吃的菜。
他这一趟本就为改善伙食而来,故而很不愿委屈自己的五脏庙,挑挑拣拣,寻了些香蕈和豕膏,也就是香菇和猪油。
这时候香菇叫法颇多,以蕈和香蕈最为常见,还有细分叫法:洁白肥美的上品香菇称为“玉蕈”,酒煮玉蕈便是经典菜式;还有种贡品香菇,因官家误写得名“合蕈”,也叫“台蕈”,备受推崇。
当然,林霜降吃的是最普通的一种。
再说猪肉,宋朝时猪肉尤为不受待见,苏东坡先生曾经说过“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此外,本朝动物油要比植物油便宜得多,寻常人家做菜大多用动物油,添置不起植物油。
林霜降就听过民间流传的神话故事,说庐山脚下有个卖油的,待母孝顺,却被雷劈死,母亲不解,质问天神,金甲神人便托梦给她:“你儿子卖的是植物油,为了降低成本,却把动物油掺进去骗人,像这种奸商,我不劈他劈谁!”①
种种原因相加,这罐子猪油便出现在下人的灶房里了。
林霜降很高兴,用猪油来炒香菇油饭最香了!
他上辈子是医院常客,要各种忌口,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吃好东西,许是越缺什么越要补什么,父母给他买了不少美食散文小说杂志来看。
他时常边吊着点滴边咀嚼那些描绘炙肉酥脆外皮、高汤醇厚滋味的文字,在想象中尝遍了天下至味,也看会了许多珍馐做法,只是临到闭眼都没几次掌勺机会。
没想到在这异朝异世有了用武之地。
胡思乱想间,林霜降并未闲着,已将香菇用温水泡软切成细丁,另个灶眼蒸上粟米饭,断生就盛出。
他小小一个人,动作慢悠悠的却有条不紊,踩着杌凳在热锅里化开猪油,爆香葱花蒜末,下香菇丁,刺啦一声,菌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