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76)
“既然说到账户,有些事儿我得跟您交代清楚。当初您让我拿给许小丁的支票,他压根就没收过,他说他,”乔源咬着牙根,“不值那个价。”
白冽唇角似乎动了动,乔源等着他说点什么,可惜又是他看错了。
“后来他来借了五十万回老家,给福利院的院长交手术费,老人家没等到手术,但钱也花了不少,剩下的他还回来了,欠条也还在我那儿。当初,你不让他出门,不接他电话的时候,许小丁没办法就联系我,我……”他蹭了把眼角,“我特么地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说让他还了钱再说。”
当时,他想当然地以为,白冽限制许小丁的人身自由是跟刺杀事件相关。人习惯囿于一个角度,就会做出残忍的事而不自知,这不是推卸责任的理由,这也是乔源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
白冽目光转向他,乔源蓦地被刺了一下,反而错开来。
“所以,我想说的是,许小丁账户里每一分钱都是他自己攒的,干干净净。之前,小少爷给了钱,让我给他买一块墓地,后来我想,还是算了,他应该不愿意……”
短暂的静默在抵达目的地时结束,白冽独自走进一个24小时营业咖啡厅的包房。
陆小乙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天,他左思右想,大约对于自己为什么被带来这里有点儿揣测。可就算他打破脑袋也决计料不到,此刻走进来站在他面前的这张面孔会是在云兰家喻户晓没有人不认识的——过去的“云兰之星”,如今的“战争机器”?
许小丁的交往对象——是白冽???
那个生前限制许小丁的自由,导致他怎么都联系不上人的是白冽?那个对许小丁身后事不闻不问,任由他悄无声息消失掉的渣男是白冽???
陆小乙的神色由震惊到愤慨,尽数写在脸上。他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怎么就没有刨根问底摇醒许小丁那个傻子?!
原先,他以为许小丁顶多是被一个不负责任的纨绔子弟欺骗了。可当这个人渣是一个高高在上,可以随便动一动手指就决定普通人命运的站在这个国家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陆小乙手脚不受控地战栗,他怒目而视,冲口而出,“小丁是不是你害死的?”
白冽在他对面坐下,“我有责任,”他顿了一息,“车祸是意外。”
陆小乙怔住,陡然面对白冽这样的人,他从心底打怵,冲动之下的质问显得有些可笑。白冽给了他答案,可无论真假,信或不信,他又能把人家怎么样呢?他一个东躲西藏的黑户,当初去学校想要领走遗物尚且没有资格,只能趁人不备偷走,他能给小丁讨回什么公道?
陆小乙抿紧下唇,悲哀而无助,不知还能再说点什么。
白冽屈尊降贵主动开了口,“你是他的朋友?”
陆小乙点了点头。
“你需要钱?”
“不是。”
白冽冷声,“那……”
只是一个字,传递的上位者威压太过于沉重,陆小乙不由自主地就被转移了焦点,他掏出自己的电话解释,“这是小丁养母……也不算养母……”
白冽,“我知道。”
陆小乙愕然一瞬,“她说家里孩子病了,急需用钱。”如果小丁还在的话,应该是会给的。
白冽面色不善,“不必给。”
陆小乙真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霸道,“为什么?”
白冽反问,“他的账户里有多少积蓄?”
陆小乙真想说“关你什么事?”,“三万云铢。”
白冽,“……去落霞公园给他买块墓地。”
怎么可能?陆小乙惊骇不已,落霞公墓位于曼拉市中心,寸土寸金的程度不亚于豪宅,三万块恐怕连几捧土也买不起。不对,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好歹相识一场,要么彻底不出现,既然还关心他的事,难道给小丁买一块墓地的钱也舍不得出?
有钱人的八卦他见得不少,这么奇葩下作没品的……
陆小乙憋着气,“买不起。”
白冽,“我说可以。”
陆小乙简直无语至极,赌气道,“我没有他的照片。”
白冽眉头蹙紧,半晌,从衬衫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用这个。”
陆小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他缓了缓,珍重地接到手里,是不知道从哪里摘下来的一张证明照。
他霍然起身,“白先生,没有什么事的话,我走了。”
白冽微微颔首,“照我说的做。”
陆小乙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又放下,转身大步走回来,双手撑住桌面,“白先生,你说的话我信,因为你没有必要骗我,我没有能力对你造成任何影响。但我想说的是,小丁去世之前如果还没有甩了你的话,一定是来不及,而不是舍不得。他从来不是摇尾乞怜的弱者,当初十岁的时候就有勇气自己主动退养,他也不会稀罕你施舍的虚情假意。”
白冽没有反驳,他也反驳不了。许小丁温和乖巧的外表下下,真实的脾性如何,他还需要旁人告知吗?
陆小乙沉重地吐息,“对了,白先生,我想我应该郑重地跟你道个歉。”
白冽凝眸。
“对不起,他生日之前的那条信息是我发的,他喝醉了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一件事。
白冽静默一刹,随即意识到陆小乙提到的是哪一条信息,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猛然退得干干净净,百骸觳觫,凉透肺腑。
他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心安理得地揣测别人的企图。到底是人家心思不纯,还是他心底早已盲目地画了圈定了性,寻得蛛丝马迹便迫不及待地盖棺定论,一叶障目?
一切都错得离谱。
灭顶的空茫与钝痛漫上来,淹没心房,让他的呼吸停滞住。
陆小乙终于满意地窥到白冽不再淡定的神情,他直起身要走。
白冽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
陆小乙的手指从他身前吃喝干净的西点和咖啡划至白冽那一边未动过的餐食上,他撂下一句,“小丁最瞧不上浪费。”
白冽被钉在原地,霎时止步。
陆小乙大力甩上房门,腿一软,差点儿没出息地摔下去。
陡然静下来的房间里,白冽麻木地坐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回过神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塞食着劣质的奶油蛋糕和速溶咖啡。凝固的膏体堵塞在食道,味同嚼蜡,难以下咽……终于喝下最后一口咖啡之际,白冽夺门而出,冲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计划没有变化快,乔助理酝酿许久的辞职半途打住,他是一个有良心的打工人,实在做不到冷眼旁观老板死了没人收尸。
当然,这只是他在陡然遭逢白冽吐到胃出血之时,暂生的觉悟。
其实,他内心深处是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然而,他想多了,所谓痛不欲生,悔不当初,什么迟来的深情,追妻火葬场之类的报应,永远不会发生在白冽身上。
他只是生理性的进食障碍复发,迁延不愈,且伴生药物过敏,迅速消瘦,再持续下去必然造成心肌损伤罢了。
白冽很积极的配合治疗,堪称言听计从,但倒霉催的,医生不给力而已。消化科内科无计可施,建议辅助心理治疗,白冽也完全没有抵触。
医生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
白冽如实回答,“一般,多梦。”
“都梦到些什么?”
“……想不起来。”
医生,“……那食欲如何。”
“每天都有按时进餐,呕吐是生理性的,我无法控制。”
医生,“……对食物很排斥?”
白冽,“主观上不觉得。”
医生,“情绪方面有没有问题,遇到了什么困难或是刺激?”
白冽,“……过去的事。”
医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和我聊一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