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3)
忙过手头的事,许小丁想起来,院长爷爷下午找他,彼时他正一边修着瘸腿的椅子一边哄哭闹不止的孩子,倒不出空闲来,便应承晚点儿寻过去。
眼下,这也太晚了些,不好去打扰,明天再说吧。其实,不用去,他也知道爷爷要跟他说什么。无非是想办法让他继续读书的事,可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勉强在隔壁县城读完了高中,已经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偏得,云兰境内最近的大学在离他们这里几百公里远的州府,他就是去得了,也没钱读。
在云兰,大学入学靠的是综合评价和推荐制度,学费自理。他们在电视新闻上听说过针对特困学生的帮扶政策,但对于他们这个地处东南边境线上,经历多次摩擦冲突,五年前才彻底划归云兰的村落来说,一切都显得遥不可及。
说从来不向往,当然是假的,毕竟他的成绩足够拿得出手。但也说不上有多么遗憾,人总要知足,他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战火中活了下来,被爷爷捡回来养大,又一路磕磕绊绊读完了高中,业已幸运得不像话,没道理强求更多。而且,放假回来之后,他像个陀螺似的滴溜溜转,成了福利院上上下下不可获取的万能工,怎么还能轻易离开?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许小丁接起通话。
“喂,小乙。”
“你怎么了,不开心?”陆小乙问。
许小丁一愕,“你从哪听出来我不开心?”
陆小乙理直气壮,“就从你刚才‘喂’的那一声啊。”
许小丁无奈,“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很正经,你就是不开心。”陆小乙咋呼,“我虽然没练就你那一手神功,从包袱里的小兔崽子的哭声就分辨出是尿了还是饿了,但我好歹也一手带大了好几个小聋人小哑人,论察言观色的第六感,不白给。”他这还真不是吹牛,小时候村里没有正规的福利院,爷爷捡回来的小家伙全靠他俩帮衬着养大。
许小丁无言以对,“……服了你了。”
“跟哥哥说说,出什么事了?”
“少来占便宜,你还比我小一岁呢。”
“可我社会经验丰富啊,”陆小乙显摆,“让我来猜猜,是不是为了上学的事?”
许小丁:“……”
“才没有,我高中都念完了,还上什么学?”
“小丁,”陆小乙正色,“真希望你能来曼拉,这里真的不一样。”他十年前被领养,本以为时来运转,谁知被卖进权贵家里任人鱼肉,脱了一层皮才跑出来。但他没有回家,而是留在了纸醉金迷的首府。哪怕没有身份,不能随意出行,只能做些见不得光的偏门工作,他不后悔。
许小丁茫然,下意识脱口“哪里不一样?”又旋即反应过来,他这个问题恁地可笑。
陆小乙也笑了,“太多了,例如……”他顿了顿,“这里从不熄灯。”
许小丁望着窗外一片黑暗,小声嘟囔,“我的房间也不断电。”
小乙乐了,“那是爷爷为了你学习私拉的电线,被村长发现就惨了。”不待小丁反驳,他认真道,“我只是举个例子,你明白的,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你在电视里和网络上见到的,顶多只是皮毛。这里遍地是黄金和机遇,我没用,到现在也只能勉强混口饭吃,但是你不一样,你要是能来曼拉读书发展,将来一定能挣很多很多钱。哪怕只是入职一家普通的公司,年薪也够院里花上好一阵子。”
许小丁沉吟片刻,在小乙看不见的地方摇了摇头,“白日做梦的事空想无用,你还是给我多介绍点儿活更靠谱。他小乙叔叔,娃儿们下个月吃几顿肉就全看你了。”
小乙吐槽,“切,谁是叔叔,人家嫩着呢。”
两人又互相打趣了几句,许小丁挂上了电话。这一夜他睡得不好,白日里不敢放任自己去妄想的念头,在梦里不受控地上蹿下跳。
“少爷,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老管家问。
“嗯,”白冽失笑,“您这话说的,家里哪有什么不习惯。”
老管家瘪了瘪嘴,“您都多久没回来了,小少爷这一走,我看您和老爷更是摸不着影儿了。”
白冽一时怔住,略微失神地环视一周,曾几何时,他与宁颂在这栋硕大的庄园中相依为命,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小动物。比起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总理大人,老管家才是他们唯一可以依赖的成年人。
是从何时起,他刻意避免再回来?
“少爷!”乔源的大呼小叫生生截断了他的心绪。
管家替乔源拉开一把椅子,自行离开,让他二人说话。
白冽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才目光示意他说吧。
“总理府……”乔源咽了下口水,“总理府请您过去。”
白冽没什么表情,“知道了。”
“是为昨天的事吗?”乔源皱眉,“我保证处理干净了。”
白冽,“你把陈嘉信的嘴缝上了?”
乔源,“……可他没有证据,您不承认不就完了?”
白冽懒得跟他掰扯,“我偏不。”
他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早饭,又在健身房消磨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乔源如临大敌的催促目光中,洗了澡,换上正装,前往总统府。
时间刚刚好,白冽前脚刚踏上总统府恢弘的台阶,正正遇上总统大人亲自送别军方一号人物陈岩将军。双方身后各自跟着一行人,客客气气,热热闹闹。
白冽快走两步,迎面对上,“陈将军,好久不见。”
陈岩脚步顿了一下,旋即亲切地拍了拍白冽肩头,目光转向总理白浪,“小冽都长这么大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服老不行啊。”
总理大人眼光一扫,“光长个子,其余不见长进。”
白冽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陈将军见谅。”
陈岩打着哈哈,“哪里用得着这么客气,以后毕业了来部队……”
“不是,”白冽听不懂话一般径自打断,“我为昨晚的事道歉。”
陈岩眉心跳了跳,没说话。双方随从眼观鼻鼻观心,一时皆不敢插话。
白冽自顾自地,“昨晚我与嘉信酒后起了点冲突,实在是不该,请您代为转达歉意。后续有什么医疗需要,千万不要客气。”
“……啊,哈哈,”陈岩干笑了两声,“那小子无法无天的,该收拾,不用放在心上。”
文英适时上前一步,“他们两个打小就闹腾,真是像总理说的,长不大。”
“嗨,年轻人嘛,血气方刚。”
“咱们这个年纪还不如他们呢。”
都是人精,有人递台阶,自然得下。几句话过后,其乐融融的告别氛围便续上了。
送走军方的人,白浪目不斜视地往回走,白冽缄默地跟上,文英朝他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总理办公室里,一坐一站,只有白浪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响。
“祖父,抱歉。”白冽打破了沉默。
白总理无动于衷,直到文件翻至最后一页,龙飞凤舞地签字,阖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微抬,“下不为例。”
白冽,“是。”
白浪目光落回桌面,“还有事?”
白冽,“没有,我先走了。”
预料之中的,无有回应。
白冽又去了隔壁文英那里热络地聊了一会儿,定下之后一段时间的公关计划。把白冽送出去,文英推门而入,走到白浪桌前,“孩子挫了姓陈的气焰,你明明就是满意的,就不能夸奖几句?”
白浪斜睨他一眼,“你稀罕你养。”
文英,“……”要不是看在他这张脸的份上,真是受够了。
“怎么还不来?这都几点了?”
“那里,门口那里扫干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