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108)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并没有自以为的那么大方。口口声声不介意,好似多么大度洒脱似的……实际上,他是在意这一点的,不然,怎么会连一字一句都记得如此清楚。
也不是说他期待或者相信白冽会是那种失去了某个人就一蹶不振,甚至了无生趣的人……白冽不会,无论那个人是他或是任何一个谁谁谁。
白冽说的是实话,没有为了挽回的目的而矫饰,许小丁理智上理解,可他无法摆脱心底的介怀,以至于迈不过去。
之前,他只是听白冽几句话简简单单带过的陈述,此刻,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图片……他心里五味杂陈,被搅乱了一池平静的心湖。
“许老师,许老师,你想什么呢?”
“没事,”许小丁错开目光,“咱们还是捋一下流程吧。”
“嗨,这点小活动简单,交给我。校长就给那么点预算,还能整出晚会来不成?”
许小丁恍惚地点了点头,“辛苦了。”
于是,在何老师大包大揽之下,他的确没有操太多的心。昨晚,他们带着学生最后彩排了一遍。没有宽敞的礼堂和绚丽的灯光舞美,学生也称不上多才多艺,但他坐下台下依然心潮澎湃,感恩知足……这一刻的收获和成就,超出他的预期,当然,也远胜过他自己毕业的时候。
今天典礼的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老师和学生们提前一个小时集合,还有一上午的空闲。他先是拿起刚收到的明信片,欣赏着龙飞凤舞的字迹。陆小乙第一次来看他那回,恨不得将他打包带回去或者陪他一起留下来。但待的时间长了,失而复得的狂喜平静下来,这家伙就坐不住了。好不容易拿到身份,又入职了一家正规媒体,许小丁三催四撵地把他赶了回去,陆小乙随即主动申请天南海北的外派任务,从此他这里便明信片不断。也不必回,等回信过去,又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了。
桌上还有几封半画半信,许小丁打开,认真阅读并且回复。
许小丁也不确定是康威透漏了什么,还是那个叫普莱的孩子太敏锐,自从还了第一封信之后,他坚持写,寄给康威,也无所谓被转交还是退回。
以许小丁的性子怎么可能拒绝太久,见孩子一年也没有放弃,他就开始回信。考虑到孩子识字不多,他也写得简单,配合着童趣的插图,有时候把自己都看笑了。写好回信,许小丁一时兴起,拿起旁边做好的一枝干花,塞进信封里。
这束花是之前清明节扫墓,偶遇妮雅送给他的。她和妈妈来办理一些手续,领取后来申请的额外补助。手续有些繁琐,小姑娘闲得无聊,自己偷跑到陵园这边来溜达。
“我来告诉爸爸的战友一个好消息,妈妈要嫁人啦。”小姑娘不假思索,天真的话语令许小丁不知该如何回答。
妮雅眨着晶亮的黑眼睛,“妈妈不让我来的,她很害羞,还有很多愧疚。她可真傻啊!”妮雅叹息,“爸爸和他的伙伴牺牲了,难道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过更好的生活吗?”
他伸手指着许小丁身前墓碑上的照片,“就像你的朋友一定希望你幸福一样。”
多么显而易见的道理,许小丁哑然失笑,“是啊。”
“对了,那个好心的叔叔去哪里了,我没有看到他。”他问的是陈嘉宁。
许小丁摇头,“我也不知道,很久没有见过他了。”有些告别猝不及防,他和陈嘉宁算不上熟识,尚且意外,何况……他见过周成两次,知无不言地跟他说清楚了最后见到陈嘉宁那一天的所有细节。听说周成掘地三尺找了许久,一无所获。
“好可惜,我还想跟他分享喜讯呢,”妮雅叹气,“他是这里最有趣的人。”
许小丁摸摸小姑娘的头发,“以后会有机会的。”
分开的时候,妮雅采了山坡上一丛艳丽的花朵送给他,他带回来养了几天,挑了几枝,做成了干花。
封好信,贴了邮票,许小丁放到一边,等找时间去镇里的邮局寄出去。
又看了一会儿书,时间差不多中午,他换好衣服,先去食堂吃饭。
操场中央搭了简易的高台,今天的毕业典礼就在这里举行。全校师生共同参加,矿区和轮值的贡南军队都派了工作人员观礼,热情的村民涌进学校,把舞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何洛洛老师主持典礼,校长发言,优秀学生代表讲话,所有毕业生集体合影留念,最后还有一个振奋人心的大合唱。一个乡村小学自己的节日,简单质朴,喜气洋洋。低年级的学生和村民是最捧场的观众,持续的鼓掌、不时的欢呼、此起彼伏的喝彩将常规的流程衬托得异彩纷呈。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院墙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无法融入的看客。台上明明是毕业班的老师和孩子们站在一起合影,可他捕捉到的那个身影却莫名化作青涩的学生模样,站到讲台前,放下稿子,紧张但又骄傲地抬首,娓娓而谈。
白冽很低声地,“小丁,毕业快乐。”
第81章 飞来横祸
毕业典礼简朴不失隆重,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天公不作美,大合唱唱到一半,乌云聚拢,开始下起雨来。
幸好初始只是细雨绵绵,演出结束,老师们组织学生和客人疏散,热热闹闹的操场不大一会儿就空荡下来。
白冽坐进停在不显眼处的车上,没有打火。他这回入境打算即来即走,是周成利用私人关系安排的。周成这两年一直在边境穿梭,所有的假期都用来国内国外地找人,与M国和贡南边防军队于公于私都处得不错。适逢M国和贡南轮值换防交接的这一天,他们一行低调入境进入营地,周成和两个心腹特勤留在那里安对方的心,白冽一个人前往观礼。
本来,该看的看过了,他现在就应该离开的。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得陇望蜀,贪得无厌。雨逐渐下大了,留下收尾的老师陆陆续续往外走,他始终没有见到许小丁的身影。这两年学校陆续扩建,通往后山宿舍的门被图书室和音乐教室挡上了,也需要从外边绕行。
白冽左手打着伞,骤然瓢泼的急雨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尚未临近傍晚的天空浓云密布,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白冽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雨越下越大没有减缓的趋势,学校靠山而建,尤其是许小丁的那一间宿舍几乎贴着山根,虽然山体多番加固,也修建了挡土墙,但他还是不放心。最起码,他想看上一眼。
终于,一高一矮两个穿着蓑衣的身影从侧边门转出来,沿着小路往宿舍的方向快步走去。隔着不近的距离,白冽也不会看错,是许小丁带着他的一个学生。
他远远地坠在后边,目送两个人到家。
许小丁拥着牧汗快步进门,把蓑衣扔在屋檐下。
“给,毛巾,快擦擦。”
“没事儿,我一点也没淋湿。”牧汗兴高采烈,“感谢这场及时雨,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借宿了。”
许小丁无奈,“之前让你们几个学生住一起,是为了提前适应一下寄宿生活。咱们这边随意惯了,M国的学校教学和宿舍管理严格,怕你们不习惯。”
“知道老师们煞费苦心,我们一定把名声打出去,”牧汗吐舌头,“让他们以后争着抢着要咱们这儿毕业的学生。”
许小丁失笑,“你们把自己照顾好就谢天谢地了。”
他找了一套衣服递过去,“你进房间换上吧,电脑里有你之前下的游戏,自己玩。我……出去一下。”
牧汗指着外边,“你,出去?”
许小丁匆忙点了点头,收拾着身上的衣裤,去抽屉里找了一把伞出来。
牧汗眼珠子骨碌一转,“老师,您那位朋友还没有走?”
许小丁脚步一顿,面色愕然。
牧汗捂着嘴笑,“您典礼后边都走神了,心不在焉地老往一个地方瞧,合影的时候站错了位置……”
许小丁,“……”
“您快去吧,不用管我,这么大的雨站在外边……啧啧。”小大人儿煞有介事地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