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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起(66)

作者:晓棠 时间:2026-02-28 10:10 标签:破镜重圆 狗血 架空 古早

  他模糊地记得,父亲车祸意外去世那一年,他大约十来岁上下。突然面对媒体,他需要表现出隐忍的悲痛,可实际上,除了内心的恐慌,情感上他并无多大波动。与父亲同车遭遇不测的女人不是所谓的随行人员,正是他的母亲,但在新闻报道中,她甚至不配拥有姓名。少年心中难免不平,不过,他那时已然懂得如何迎合祖父,才能在这个黑压压的老宅里站稳脚跟。
  在他的印象中,那前前后后的大半年里,是他见白浪次数最多的一个阶段。带他和宁颂出席各种场面博取民众同情的是总理大人,但下了台,抽空安慰照顾一二的往往是温和周到的文助理。
  此后多年,文英一直充当着祖孙之间沟通的桥梁,兢兢业业,面面俱到。
  白浪在白冽的心目中,总理的身份远胜祖父,而他对文英的观感,则更为复杂。在最初察觉到他与白浪之间真正的不可言说的关系之际,白冽觉得匪夷所思,以至于厌恶排斥。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缘由在其中,当他在青春期的后段意识到自己也是同类,而他情感投射的对象更加不可言说之时,那份彷徨无望与自我厌弃达到顶点,他反而逐渐放下了对旁人的不解和苛责。
  往事不堪回首,在脑海中闪回只是一息之间。白冽俯身,拾起白浪身边的一张照片。他愣住了,照片上两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他能够一眼认出,却又完全的陌生。
  即便看惯了白浪与文英在各个场合下的配合默契游刃有余,但与这幅画面中传递出的心有灵犀相比,则显得逊色许多。照片上,还留着一头不羁长发的白浪坐在草坪上,抱着一只吉他,懒散地划着弦,身旁带着眼镜的斯文青年手执一本诗集聚精会神地读着。两人并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和亲密的肢体接触,可任谁都无法否认,那片时空下满溢的温情与甜蜜。
  果然,爱意,是无法掩藏的。
  有些年头的照片被很好地保存至今,又被随意地撇下。
  白冽上前两步,蹲下来……白浪瞥了他一眼,晦暗浑浊的目光里盛着不堪重负的情绪,白冽梗在原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是白浪先开的口,但他分不清,那些话是对他说的,还是自言自语。
  白浪说,“那天,我们吵了一架,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为什么这么急,是怕你没命看到!’”
  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为什么要说这么一句气话。明明被确诊了绝症的是他自己,他怕有生之年不能帮那个人实现理想,他怎么就不能好好地说清楚呢?几十年过去了,当初那杯酒是文英递给他的,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于是生米煮成熟饭,白氏的独子娶了前任总理的独女,生下强强联合的结晶……他的爱人为了政治理想背叛了他,可他无论多么怨恨,不还是放下了一把吉他浪迹天涯的梦想,余生走上了为民主自由而奋斗的道路。
  爱恨到了极点,纠缠了一辈子,早已分不清你我。
  如今,剩下他一个人,要如何走下去?
  翌日清晨,白冽在床上睁开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昨晚住在哪里。
  昨夜,他没有做梦。
  他下楼的时候,总理大人已经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用着早餐,与昨晚醉酒失态者判若两人。
  “祖父,早。”他客气而疏离地问候。
  “嗯。”白浪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用餐过后,白总理径直道,“你和诗纳的婚事照旧。”
  白冽皱眉,“没有必要吧?”
  白浪正眼睨过来,“作为平稳过度的一环,我和安信认为,有必要。”
  他没有称呼陛下,白冽料到了,安信应该会宣布退位。皇室虽然千疮百孔不得民心,但根深蒂固地存在这么多年,不缺乏狂热的极端的支持者。就算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但眼下多事之秋,能够暂时安抚缓和,总比激化矛盾要好。
  联姻,不失为最直接且轻易的手段。而且,大公主入狱审判,皇室核心成员几乎瓜连殆尽,安信没有一丝手软,唯一置身事外的嫡系只剩下诗纳一个,相应的,皇室多年积累的财富和资源也会有很大一部分落到她手中。公主的身份没有了,孤女需要保护者,换个人,安信也未必放心。
  各取所需,理所应当的双赢,似乎没有什么推辞的理由。
  白冽一反常态,“我……不同意。”
  白浪眼刀扫过来,凝视片刻,“我当你没有说过。”
  总理起身离开,意味着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冽独自坐了片晌,他有些理不清自己的思绪。他很少这样不理智,他也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就好像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替他做出了决断,如若不这样说的话,有些人和事就将一去不返覆水难收。
  可那到底是什么,他拒绝去深思。
  白冽默了默,站起来,和管家交代两句,随后出门。
  昨夜在机场落地时的刹那冲动和盲目过去,白日里,他是不允许自己开小差的。把现阶段的大事小情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开车直奔陛下行宫。
  短短月余,金砖璧瓦的建筑物呈现出一派物是人非的萧索。以往是打理行宫的人都隐在暗处,井井有条,而现在,白冽确认,安信是真的没有留下几个人在身边。
  荒芜的院落,野草疯长。
  他来到顶楼,走出电梯,陷入一望无际的黑暗。
  白冽大踏步行至窗边,“哗啦”一把扯开窗帘。坐在沙发上的云皇陛下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挡,太长时间没有见过光亮,他的眼睛被刺出生理性的水雾来。
  安信没有喝酒,但白冽从他空洞的眼眸中,窥探到和昨晚的白浪如出一辙的生无可恋来。白冽的心被敲了第二下,他并没有同样的经历,却莫名地感知到了那份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本来是有许多话想问的,却在阳光照进来的霎时,宛如猛然被扼住咽喉,尽数咽了下去。
  他眼睁睁地觑着,安信木然地放下胳膊,被强烈的光线刺痛的双眸不受控地眨了下,旋即克制不住地滚下水滴,源源不断……可诡异的是他面上毫无哭泣的神色,仿佛那些水来自另一个灵魂,只是借由他的躯体倾泻而已。
  这么多年,见惯了陛下混不吝的、漫不经心的、游戏人间的模样……白冽坐在他的对面,无声地等待,直到目睹安信整个人干涸枯竭,再没有一丝活气。说实话,他预料到了那个人的离去对于陛下来说会是极其巨大的打击,但他也属实有些困惑……真的至于天崩地陷一般吗?
  他私以为,白浪的反应更合理一些。像他们这样身负重担,连生命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人,所谓爱情……可有可无罢了。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除了联姻。”就算最后免不了妥协,起码要拖一拖,等他安排好一切,不是现在。
  虽然瞧不上安信的颓丧,但他也做不到无动于衷,没必要走到山穷水尽无可挽回的这一步。
  安信缄默了许久,缓慢地摇了摇头。
  白冽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安信灰败的眸色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动,转瞬即逝,又归于一片死寂。
  白冽将油门踩到底,大开的车窗灌入阵阵裹着燥热的空气,他没来由地呼吸凝滞,大口大口却吸不到肺腑里。
  他个人的团队从总理府撤了出来,他也不必再去。原本这一趟他也只是短暂地休假回来,无论白浪有什么安排,白冽都不打算留下,实践证明,比起搅弄风云的政客,他更适合做一名军人。
  但是,违背总理的意愿,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只是联姻这件事,无法单凭意气用事。他身后有自己的团队不能撒手不管,还有……
  白冽来到集团总部,召开小范围紧急会议。他需要先一步做出切割,以免毫无还手之力。一下午过去,也不过是大体梳理了脉络,白氏明面上交到他手里不过几年功夫,他能够动用的资源和板块并不多,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也不想撕破脸。但他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少年,哪怕是被扫地出门,有些事他也要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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