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起(58)
第二天凌晨,村长一大早赶来时,只看到单薄的青年独自站在太平间外的背影。
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头,到咽气这一天也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看似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实则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身后事按照他的遗愿,一切从简,三天就办完了所有的程序。许小丁回到福利院,等待他的是人去楼空。早在几个月前,老头就同意了上边合并的安排,前几天,搬家公司和几台大巴车满载着人和物,送到镇里条件更好的地方。
村长拉他去家里住,许小丁推辞了。可他熟悉的地方上了封条,据说下个月就要被拆了。他从后院的矮墙翻了进去,挨个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坐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一夜无眠。这里没有什么物件是完全属于他的,大孩子穿过的衣服看过的书按年龄传下去是规矩,时隔三年,这间屋子里已经不剩下什么。准确来说,这也算不上他的房间,当年是为了照顾他读书,才单独隔出来的空间,他走了之后,大约辗转着做了许多用途。
天亮之前,避免给别人添麻烦,他又从矮墙翻了出去,什么也没有带走。
一大早,村长和几个帮忙照顾过爷爷的邻居门口陆续收到送来的猪肉、米、面、油,都是许小丁昨天去村口的店铺预定的。
村长一个劲地拍大腿,“这孩子,真是的!”到处找不到人,再打电话过去,也打不通了。
许小丁一路步行加搭车,直到州府,他们这里的人没有急事的话,很少花钱在交通工具上。但曼拉不同,除了坐飞机他没办法回到首府。他在机场借了个充电器给手机充电,回复了村长的信息,干坐着等了整整一天,才等到打折的红眼航班。
他紧紧张张地排队登机,生怕错过了,又在飞机起飞时失重的那一刻迷茫无措,他还有什么好错过的呢?
飞机冲入云霄,飞向目的地,许小丁觉得自己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飘向何处。
他在天蒙蒙亮时赶回宿舍,却正遇到保安封楼。
“怎么回来了?”认识的保安大叔诧异地问,“落下东西了吗?”
许小丁忘了,又到了假期,昨天是搬离寝室的最后期限。
“嗯。”他尴尬的点了点头。
大叔好心,“快上去拿吧,我一会儿再过来。”
“谢谢。”
许小丁上楼,大脑空空地,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原来这里也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他很累了,真的不想再折腾,可是不能耽误人家的工作。
许小丁呆愣愣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好拿的。临出门之前,莫名其妙地,他又转回去,拉开柜门,把好好放在柜子里的琴盒拿了出来。许小丁珍重地摸了摸,这是他买的东西,却好像并不属于他。
那么贵,他当初怎么舍得。
最后,他背着双肩包,抱着琴盒,走出校园,漫无目的地行走在陌生的街巷。
从清晨到黄昏,无处可去,犹犹豫豫,他还是走到了这栋公寓楼下。虽然,他心里隐隐约约顾忌着,从没敢把这里当做是家……可人心都是肉长的,时间长了厮磨得多了,熟悉与温暖不受控地日益增长。
等到沦陷进去,就晚了。
一朝梦醒,生生剥离……太疼了。
此刻抬头仰望,万家灯火中,并没有属于他的一盏。
“今天可以见面吗?”许小丁拿出手机,他给白冽打去电话,一如既往地无人接听,只能改为发信息。“最后一面,我保证。”
第42章 有完没完
白冽的手机隐约传出震动的声响。
“不接吗?”诗纳问。
白冽掏出来,看了一眼,倒扣在桌面上。
“我没那么小气,”诗纳俏皮地眨眼,“你不方便处理的,以后可以交给我。”
白冽淡声,“比如呢?”
诗纳盯着他,“比如那个骑马的少年。”
白冽心尖跳了一下,面无表情地,“哪一个,我不记得。”
诗纳耸了耸肩,“那算了,我去一下洗手间。”
白冽划开屏幕,打开信息页面,下意识地皱眉。最后两个选区在投票前发生了骚乱,导致延期,所以大选的结束时间比预期推后,但也还没到十五天。
今天是第十三天。
已经等到这个时候,为什么又急了呢?还有,八位数的支票不拿,非要借那可怜巴巴的五十万……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跟他耍心机装可怜?
有什么用。
白冽不耐烦地删除了信息。
在诗纳回来之前,他烦躁地回复了一条,“明晚,七点。”
曼拉的夜晚潮湿闷热,即便是坐在室外,也不至于寒冷。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高档社区的驱虫做得很好,许小丁就这么默默地一个人坐了一夜,也没有几只蚊子来打扰。
很安静,静得人透心凉。
天不亮,保洁的大妈先看到了他。之前他说自己是来做家政的学生,帮大妈攒过纸箱和塑料瓶子,大妈认识他。
“孩子,怎么坐这儿了?”大妈一惊一乍的,“被撵出来了?”
许小丁摇了摇头,“没有。”
“哎呀,别骗人了,你看你这眼睛肿的,”大妈愤愤不平,“有钱人的嘴脸我看多了,他们就会欺负老实人。这家做不下去,换一家就得了。”
许小丁下意识碰了碰自己干涩的眼角,疼得缩回了手。
“唉!”大妈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们呀,跟人家没道理可讲。你也别怕,该要的赔偿得要,不能便宜了他们。这帮有钱人啊,黑了心肠,就只剩下钱了。”
大妈说的理直气壮,许小丁无言以对。
“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干活去了,”大妈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想开点儿,多大点儿事儿。”末了,神秘兮兮地在他耳畔传授经验,“实在气不过,就往他家洗衣机里倒点儿墨水。小心一点,不要被监控拍到。”
阿姨功成身退,许小丁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白冽一尘不染的衬衫沾满墨渍……那个洁癖一定会抓狂。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无论他要或不要,白冽应该都不会再使用这套公寓了吧,所以,只是妄想而已。
没关系,光是想想也有点解气。
许小丁刚才跟大妈说话的时候就打算站起来,可是腿麻了,动不了。这会儿,他又试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把裤兜里的电话摔了出来。
屏幕上陆小乙的名字闪烁着,他差点儿以为是手机摔坏了。
“小丁,”甫一接起来,陆小乙及迫不及待地,“你在哪呢,搬出来了吗?”
许小丁一听到他的声音,刻意压在心底的悲伤就不受控地倾巢而出,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嘴角还是尝到了咸涩的滋味。
许小丁拼命抿着唇瓣,咽下呜咽,发出一点意味不明的气声。
“你不是还没睡醒吧?”陆小乙兀自兴奋地,“我跟你说,我室友昨天半夜辞职了,老板说经济不景气,短时间内不会再招人了,我这屋不就空出一个床位来吗?你别总是住人家那里,显得咱们多上杆子,你也是有娘家的人。我没记住你们哪天封楼,来得及不?”
许小丁轻声,“……来得及。”
陆小乙一拍大腿,“太好了,我今天去帮你搬东西?”
“不用,今天有点事,明天我自己过去,行李很少的。”
“好吧,那我就不请假了,挣点儿加班费咱俩明晚在屋里吃火锅。”
许小丁秉着呼吸,“好。”他强忍着,有些事还是只能见面再说。但听到陆小乙的声音,听他咋咋呼呼一顿,天不知不觉就亮了些。
挂了电话,他跺了跺麻木的腿脚,背起书包,抱着琴盒上楼。
许小丁没有进任何一个房间,在客用卫生间洗了一把脸,去拿了冰箱里的冰袋用毛巾包上敷着眼睛,窝在沙发边上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三点多,他爬起来,照了下镜子,眼皮消肿了,看起来没那么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