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33)
谢不为与阿北关系并非只是主仆,感情要好,平时并无严格尊卑之别,阿北这般代为回答及决定,很是自然,而慕清连意也在这些时日里习惯了谢不为的不摆架子,也不觉得阿北这般有何不妥。
但赵克却从未见过如此主仆,很是震惊,看看阿北又看看谢不为,胡须都显得更翘,“这是?”
谢不为自然不会责备阿北在外人面前的自作主张,反倒跟赵克解释道:“他是我的贴身仆从,名唤阿北,我这人不喜什么规矩,散漫惯了,他便随了我,若是有冒犯赵郡丞的地方......”
赵克连连摆首,只道:“不冒犯不冒犯,是我少见多怪罢了。”
谢不为便收回了未说出口的客套话,转又请教道:“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外头在晾晒黄籍,很是稀奇,里头可是有什么讲究?”
听到谢不为提及黄籍,赵克双眼一亮,但瞬间又作为难状,开始捋自己的胡须,忍不住地叹息,“这事吧,实在有些难办。”
但只漏出了一句话,便在叹息间抬眸看着谢不为的面色,这让谢不为接话的意图实在有些明显,倒教谢不为略略挑眉,怎么感觉他才刚来,就被眼前这位赵郡丞算计上了?
不过谢不为未曾表露半分心中所想,而是很给面子地倾耳,“但闻其详。”
赵克捋须的手一停,叹息也止住了,“谢主簿也知,我们这儿郡府所辖自有整个丹阳郡的民政,其中最为重要的自然便是每年的赋税,丹阳郡虽不及会稽五郡富庶,但征收所定额的赋税还算容易,不过这收着容易,交着也容易,可核对却不容易了。”
谢不为及时接话,“怎么最为简单的核对竟成了不容易之事?”
赵克满意地点点头,坦然续道:“既然谢主簿为太子殿下所重,那我便与谢主簿直说了吧,这每年赋税核对需经度支尚书首肯才算过了明账,但如今的度支尚书乃出自颍川庾氏,而这庾尚书与太子殿下多有不合,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庾尚书竟令其下度支郎拖磨着我们丹阳郡的赋税核对,从去岁年尾一直拖到了今年春末,眼看着离夏收不过两月了,但前些日子度止郎还是推脱。若是去岁的税账不结,今年的夏税便不能征收,不能征收的话便无钱粮上呈国帑,到时就算其中庾尚书作梗的事被揭露,但耽误的夏税却再难补齐,罪责还是会归到殿下和我们头上,殿下的名声也会被连累。”
他一口气将事情原委讲了个清楚,又作愁苦状,“都拖到去岁黄籍税账遭潮发霉了,我才教人拿出去趁着这难得的晴天晒晒,总不能让这些册本烂在库里吧。”
谢不为默然许久,他好似察觉到了,这丹阳郡府主簿的任命以及赴任当天让他瞧着的黄籍——不会都在萧照临的安排中吧。
萧照临本人不便与颍川庾氏正面起冲突,而丹阳郡府中的寒门官吏不能亦不敢与颍川庾氏起冲突,但若是有个出自与颍川庾氏相当门户的人,又恰巧负责其中被拖磨之事,那么,于情于理也合情合理,能找亦敢找颍川庾氏要个说法。
而这个人,好像此刻就是他。
且具体到他谢不为的身份,他的叔父便是凤池台中权柄最重的谢太傅,那让他去找庾尚书核对账本,不看僧面看佛面,事情或许便能有转圜余地。
谢不为想通此处关窍,唇角勾起了个笑,怕是在他于栖芳园说出“愿为殿下分忧”的那一刻,萧照临便算计好了这后面的安排。
而今日晒在府门外的黄籍,是无饵之钩,亦是入门之匙。
萧照临这是在借赵克之口告诉他,这核对赋税一事便是他的投名状,过了,这郡府阁间便会为他打扫干净,若是不过,他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
好啊好啊,真是有趣。
谢不为站在檐下光亮之处,眼眸发亮,清晰地映出了阁间内简陋又陈旧的环境,半身影子投入其间又不见。
他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一直耐心等待着的赵克,“赵郡丞,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了,既是殿下的意思,那我自当从命。”
赵克捋须的手彻底放了下来,面上的愁苦之色瞬间消解,刚想开口,却被谢不为又打断。
“只是,我还有一个请求。”
赵克立即道:“请讲。”
谢不为玩笑似的,“别再这么像狸奴盯着鱼儿这般看我了,我虽算得上无饵自上钩的鱼,却也受不了赵郡丞这般看呀。”
赵克一愣,须臾,仰首大笑起来,话语之中多了几分爽朗与亲近,“谢主簿,实为妙人也。”
笑止再对着谢不为微微躬身,恭敬且诚恳,“那我便亲自扫阁以待谢主簿了。”
第25章 风波蛰伏
堂内一缕直上青烟猝然弥散成丝丝雾雾,瞬又融于空气之中,再看不见踪迹。
是第三根香燃尽了。
谢不为凝着香柄上的最后一星火明灭挣扎,终彻底暗淡之后,余下的香灰落入了香插底座——那里已堆起了半寸高的香灰。
一炷香燃尽大约是半个时辰,也就是说,这度支郎让他又等了一个半时辰。
而这,已是第三天了。
立在一侧的堂内长随也与前两日一样,没有再撤换燃香的意思,而是来到谢不为面前,语气淡漠地下逐客令:“我们郎君在外公务繁忙,怕是今日也回不来了。”
与赵克或是说谢不为自己料想的不同,这庾尚书根本没有给陈郡谢氏面子的意思,即使是谢不为亲自来到凤池台尚书省度支部,其下度支郎仍旧以公务缠身为由推脱不见。
谢不为似笑非笑地顾着眼前颇有几分倨傲的长随,“什么公务竟需要度支郎亲自外出处理,还处理了三日都不见好?”
长随只道,“恕无奉告”,便转身入堂后,留谢不为一人在堂中。
谢不为闭了闭眼,这庾尚书如此不给面子也并非没有考量,即使谢翊实为凤池台中权柄最重之人,但其是领中书监,掌中书省。
就算他请的叔父插手,但中书预尚书,是有越权之嫌,三省分立本就是为避中央职权不清,若当真如此行事,颍川庾氏便可以此为文章,抨诘叔父及陈郡谢氏,甚至可趁此机会将拖磨丹阳郡赋税核对之事隐于此事之后。
他若当真去找了叔父,恐怕才是庾尚书想看到的吧。
这魏朝官场,门阀重于职权已成定律,即使度支郎确实渎职,但因其后是为颍川庾氏,竟当真让萧照临与他都觉棘手。
谢不为起身出堂,外头阿北正蹲在带来的一堆册本旁边,见谢不为面色清冷,犹凝寒霜,便知事情结果,忙跑到谢不为身前,忿忿道:“我们这就去找太傅做主!”
谢不为半垂下眼,瞥着那一堆的册本,听到阿北说的话也不应,似是在思索什么。
今日仍是阴雨天,东风潮湿,吹得人浑身都不舒服,加之这几日在度支堂内受的气,谢不为心底不免有些积郁,心绪糟乱一团,只想燃把火将这些都烧干净了才好。
这股冲动令他渐渐不欲再权衡利弊,陡然抬起头,望向更高的一座楼台,那里是政堂所在,而政堂左右便是孟相与谢太傅的个人办公之处。
阿北顺着谢不为的视线看去,面上一喜,“走!去找太傅!”
却不想,谢不为竟摆首,“不,我们去找孟相。”
单论尚书省,自然是孟聿秋这个右相兼录尚书事最大,在职权上可以名正言顺地管辖度支部之事。
但唯一需要考量的便是,在颍川庾氏几乎是摆在明面上要与萧照临和丹阳郡府作对的情况下,孟聿秋究竟会不会愿意冒着得罪颍川庾氏的风险插手此事。
毕竟,孟聿秋完全可以选择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阿北诧然,“孟相?他会帮我们吗?”
谢不为仍是摆首,“我不知。”
阿北欲再问,“那......”但话还没说完,谢不为拧眉续言,“可我感觉,他不会坐视不理。”
“感觉?”阿北挠头不解。
谢不为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心底的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那日在宫里孟聿秋毫无缘由的出手相助吧,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可以寻孟聿秋要个解决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