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312)
慢慢的,眼前的重影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变化作一片片、一道道、一缕缕、一丝丝的黑影,将他裹成一个巨大的茧,与现实的一切隔绝。
就在他快要因此窒息的时候,忽然,室外雨声响起,滴答滴答,渗入茧中,润泽了他干涸的五感、枯败的内心。
谢不为缓缓地向外看去,与盛夏常有的暴雨不同,此时的雨,竟如游丝般从云破之处绵绵而落,落在枝头檐下,轻盈而温柔。
“罢了,你们也不过是尽忠于主,我又何苦为难你们。”
他收回了眼,双眸平静,如同一汪凝滞的湖水,波澜不兴,光影不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便又似一团云烟,随时可能散去。
谢不为转过头:“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不是的!”连意忽然开口,再膝行至谢不为的脚下,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六郎,我与慕清,从一开始,就只忠于你一人。”
谢不为疲惫地笑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事到如今,何必继续这个谎言。”
连意抿了抿唇,看向了慕清,见慕清依旧神情冷淡,却莫名有了勇气。
他猛地站起,退到了慕清身侧,再端正地朝谢不为叩拜下去,行了三叩大礼:“奴僭越,私藏了一件不该留存于世的东西。”
再一叩首,久久伏地不起:“还请六郎,移步一观。”
第213章 痴嗔错付(修剧情)
连意抬起头。
将手中泛着淡淡釉光的黑色木匣, 呈到谢不为面前。
谢不为眼底落光冰冷,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雨下得大了,一片沙沙声。
黄梅天独有的淡金色的光, 穿过层层雨幕印在谢不为苍白的脸上, 斑驳而晶莹。
恍然间, 有些像华丽的金饰。
也有些像灼烧的伤痕。
连意知晓谢不为这是对他们有了防备之心,所以再不会轻易相信他的三言两语。
他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跪在门外的慕清, 开口道:“我与慕清本是吴郡寒门子弟, 因族中衰败, 故幼时便被亲长送到山上习武, 以求其他出路。”
“可没等我与慕清学成归家,意外便发生了......”
“三年前, 族中阿嫂被豪强看中, 强掳而去。族中长辈不服,上告官府, 却无半点作用, 还引得那豪强反来诬告, 全族上下因此入狱, 受尽严刑。”
连意顿了一下, 低下头去,言语哽咽:“最后......无一人幸存。”
谢不为搭在膝上的手,微微一颤。
连意沉默了一瞬, 收拾好语气,继续道:“我与慕清闻讯下山,却空有一身武力, 无法为全族平冤,便想着与贼人玉石俱焚,纵使不能洗刷冤屈,也要让那贼人血债血偿!”
他又故作轻松,但眼底的沉重并未消减半分:“不过自然,我与慕清并未走到那一步。”
“转机发生在计划准备实施的三天前,朝中检校御史巡查至吴郡,很快了解到了这桩案情,随后,不仅迅速捉拿住那贼人,处以极刑,还昭告全郡,为我全族平反。”
谢不为一怔。
三年前的检校御史——正是谢席玉。
“我与慕清感念谢大人的昭雪之恩,便欲追随谢大人为奴为婢,但谢大人却拒绝了,只教我们留在吴郡,替他留意郡中豪门的一举一动。”
“但在去年,谢大人却突然来信......”
“召我们,速至临阳。”
“这封信原是我们阅后便要销毁的。”连意将手中黑匣呈得更高,“可在看过信的内容后,我与慕清皆为此动容,而不舍此信无有再见天日的时刻,便擅作主张,将此信锁于匣内。”
话至此,连意不再开口,只保持恭敬呈匣的姿态,静待谢不为的反应。
谢不为苍白的脸在瞬间变得紧绷。
他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到呈在他眼前的黑匣上。
就在这一瞬,窗外的天光忽然更暗了些,照不清黑匣上的花纹,雨势也更大了些,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
随即,视线一片模糊,像是潮湿的雨气凝成了一层障眼的纱,覆在了他的眼上。
与此同时,一股诡异的力量突然出现,开始猛烈地撞击他的脑海,继而又是一阵头疼欲裂。
——这一切,仿佛都在阻止他靠近他不应知晓的内情。
......闭上眼。闭上眼。就不会难受了。
......睡过去。睡过去。就不会痛苦了。
......
不!
谢不为紧紧攥住了案角,死死咬住了下唇。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因为痛苦而放弃探寻那些真相。
那些,隐藏在谢席玉的冷语、平静与沉默的背后的真相。
鲜血不断地从下颌滴落,一滴、一滴;
素白衣袖上的血花绽开,一朵、一朵。
极致的疼痛与浓重的血腥,在此刻,变成了他唯一能与那股诡异力量对抗的武器。
像有无数柄尖锐的刀。
在他的身体内划出了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他却仍不退缩。
要么,清醒,要么,死去。
眼前逐渐出现混乱的黑点,脑中也逐渐响起刺耳的嗡鸣。
——他的身体即将崩溃。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抵抗。
渐渐地,象征死亡的血气从身体深处弥漫而出,随后,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涌上喉咙、涌上鼻尖、涌上耳孔......
......就在血气将要涌上双眼时,忽然,他的额头开始发烫*。
随即,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竟替他压制住了那股诡异的力量,但不过瞬息,就消失不见。
不过,这已给了他足够的时间。
他立即反应过来,猛然掐住了自己的掌心,现实中真实的疼痛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但眼前的一切,却因此彻底清明。
神智渐渐归拢。
虽疼痛犹在,像是那股诡异的力量仍不死心,但他已全然不放在眼里。
他松开了血肉模糊的下唇,伸出手,拨开锁扣,打开黑匣——
莫名的,只一瞬间。
谢不为便能确定,那信上的字迹便是出自谢席玉之手。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谢席玉的字迹。
这个认知使得他有一瞬的恍惚,头疼便愈发剧烈,像是又给了那股诡异的力量可趁之机。
他痛到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却仍旧坚定地取出了那一封信——
吴郡二君子足下:
春祺。吴郡一晤,倏忽经年。惠风南来,遥想足下安泰,慰甚。今有要事相托,非足下信义昭彰、智勇兼备者,弗克当此任。
陈郡谢氏嫡嗣不为公子,已归临阳府邸。然京中多诡谲,朝堂常暗涌,公子秉性清嘉不谙世故,兼之夙婴沉疴,体弱畏寒惧暑,纵怀澄清之志,恐为病骨所累。此诚玉夙夜忧心者也。
故恳请二君子暂隐吴中旧迹,潜身公子左右。
临阳非会稽山水,公子初至此处,如临悬渊,愿足下为其屏藩,御明枪暗矢于无形;公子胸藏丘壑,欲展经纶之才,望足下凡力之所及,无不可为,助其所愿皆成。
复有私事二三,敢劳清神。公子自幼体弱,汤药须时温,寒衣常备侧,若遇公子不虞,可急用玉所寄丸药救之;公子素喜朱明之色,谓其如朝霞初升,生机盎然,锦袍红裳,最得其欢,宜周奉其身,然不必过奢,清雅合度即可;公子嗜甘若童稚,蜜渍果脯,霜糖糕饵,常置案头,可慰其怀,然须留意,勿令过食伤身。
公子姿仪清绝,风骨天成,傲寒独放,宛若孤山疏梅。生于锦绣,长于慈荫,未染尘埃,故心性澄澈如赤子,此天真烂漫处,乃其至宝,亦最需呵护,望足下视之如珍璧,勿令俗务侵扰其心。
凡此数端,不尽纸笔,愿君慎护如己身。
玉知此请,实为唐突,亦令足下置身风波,然公子安危,系谢氏根本,亦系玉心之所愿。公子安泰,则玉心安;公子顺遂,则玉愿足。护此谢庭玉树,不令风霜摧折,乃玉毕生所念。
昔蒙不弃,敢竭鄙怀,临楮草草,望盼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