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280)
谢不为匆忙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神色,又退后了一步,再勉强牵了牵唇,“自然。”
谢令仪颔首,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顿时如触冷玉,便又道:“鹮郎,夜风寒凉,我们回房吧。”
但谢不为却抽出了手,摆首道:“我回来还未向叔父问安,这便要去见叔父了。”
谢令仪稍忖过后才点了点头,“也该如此,那我陪你一道吧。”
谢不为抬眸,眼底已复如常,再对着谢令仪笑了笑,“我还有些事要请教叔父,恐怕会至夜深,阿姊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谢令仪见谢不为推拒,也未强求,只又上前半步,探指抚了抚谢不为无意识蹙起的眉头,“好,那我先回去了,待明日冠礼过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
谢不为轻轻握了握谢令仪的手腕,以表应允,再又目送谢令仪转身离去。
可在明灯稍远之时,谢不为却突然喊住了谢令仪:“阿姊——会稽的梅花是不是又落了。”
谢令仪回首,靥上翠钿一闪,“无妨,来日方长。”
*
谢翊房间内外都极为安静,夜色与烛灯一样默默地燃烧着,直到谢不为踏入,这一切的静谧才被猝然打破。
“六郎,你回来了。”
谢翊从案牍中抬起了头,但案上却并非只有朝廷文书,还有一封封陈旧泛黄的信笺。
谢不为只扫了一眼,便半垂下眸,悄然走近案前,展袖伏地,举手加额,郑重拜道:“叔父。”
——这是谢不为不曾对谢翊行过的大礼。
但谢翊却毫无意外,甚而坦然受之,待谢不为自行直身之后,才和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从东阳回来。”
谢不为阖上了眼,没有应声。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二十年了......有时候,我都快弄不清这件事究竟有没有发生过,有时候,也快分不清虚幻与现实了。”
他笑了笑,拿起案边一封信笺,仔细擦去了上面的灰尘,细尘在灯下飞扬如烟,迷蒙了光晕,但略略褪色的字迹却一点一点显现。
“直到今日,我找到了这些信,才恍然当年如昨,一切......一切早已刻在了我的血肉之中,只是痛到麻木了,才不至时时沉湎。”
“当年,在谢皋将你抱走之后......”
随着言语浮现的,是当年往事——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室内。
在屏风外与谢翊相谈的谢皋心头一紧,赶忙绕过了屏风,便见床榻上的女子正将怀中刚出生的婴孩抱出,并作势扔至床下,还不停地哭喊道:
“这不是我的孩子,这不是我的孩子——”
谢皋赶紧冲上前去,稳稳接住了那仅有半臂大小的婴孩,还不及查看婴孩状态,又被那女子紧紧拽住了衣袖,言语急促,喘息不止。
“夫君,夫君,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在哪里,他在哪里!”
谢皋眼中划过了一抹痛色,口中却在安慰那女子,“芸娘,别慌,这就是我们的孩子。”
那名为“芸娘”的女子一愣,但旋即掀开了身上的被褥,直身指着谢皋怀中的婴孩,厉声道:“不,我见过了,我们的孩子鼻侧有一颗小痣,但他却没有。”
她眼底血色更深,“还有,我们的孩子明明很正常,但他却那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儿,怎么可能是我们的孩子!”
谢皋也低头一看,却也一惊,因为怀中婴孩已呼吸微弱,面浮淡紫,像是连哭也哭不出来,便也再顾不上与芸娘辩论,只将婴孩往芸娘怀中送去,并尽量温声哄道:
“芸娘,是你生产后头脑不清,看昏了眼,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一直看着呢,怎么可能会弄错我们的孩子,快,孩子恐怕是饿了,你快喂他点吃的。”
芸娘又是一怔,随即狐疑地再次看了婴孩一眼,却更为肯定地摆首道:“不,我没有看错,这绝对不是我们的孩子。”
语顿,她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抬首望向了谢皋,嘶声道,“一定是有人趁你不注意,将我们的孩子抱走了,夫君,你快去找,你快去找!”
谢皋极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再更为温柔地宽慰道:“芸娘,先喂喂孩子好不好,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了再说。”
也许是出于直觉,芸娘也看向了屏风后,一道熟悉的身影令她当即惊觉了起来,“三郎?!是三郎,三郎怎么在这里!”
谢皋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芸娘的话,语调便不免急迫,“三郎只是来看望你。”
芸娘立即从谢皋不寻常的语调中察觉出了什么,双唇颤抖不已,“我知道了,这个孩子就是三郎送来的对不对,那我们的孩子......”
她死死掐住了谢皋的手臂,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吼声道,“你们,是你们串通起来,把我的孩子换走了对不对!”
谢皋忍着痛,厉声斥道:“胡言乱语!我看你是疯魔了,什么话都敢说!”
芸娘怔了一瞬,似是没料到谢皋竟会如此叱骂她,但很快便冷笑道:
“被我说中了对不对,在三郎夫人死的那晚,我听到了你们谈话的内容,三郎说他不甘心,不甘心谢楷有如此完满的人生,而他,就连自己的夫人与孩子都留不住......”
她怒视着屏风后的身影,“所以,你们便决定让谢楷也失去他的孩子,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换走我的孩子!”
屏风后的身影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谢皋终于甩开了芸娘的手,转身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但芸娘却又高声哭喊道:“站住!站住!把我的孩子还回来!”
可这却没有影响谢皋离去的脚步。
在谢皋即将走出屏风的时候,芸娘莫名安静了一瞬,再又轻声道:“孩子饿了......”
谢皋脚步一顿。
“你把他抱回来,等他吃饱了,我们再好好谈一谈。”
谢皋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再低声叹道:“芸娘,谢谢你。”
说罢,便回身将婴孩交给了芸娘。
芸娘将婴孩搂入了怀中,却没有掀衣,而是低首道:“夫君,可否回避一下。”
谢皋虽有疑惑,却也颔首应下,快步退到了屏风后。
但又不及与谢翊低语一二,便听到室内传来了婴孩细微的啼哭声,虽只有一声,却立即引起了谢皋的惊觉,他与谢翊对视了一眼,便再次闯入室内。
而这次,竟是芸娘用双手掐住了婴孩纤细的脖颈,那一声啼哭,便是婴孩的垂死之声。
他几乎是飞至了床边,紧紧握住了芸娘的双臂,“芸娘!你疯了!这可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而谢翊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转身奔至了室内,还将屏风撞了个歪斜。
那“轰”的一声自然吸引了芸娘的注意,双手稍有一松,谢皋便趁此机会,将婴孩抢了出来,又赶忙摸了摸婴孩的鼻尖,在感受到一两下轻微的呼吸之后,才闭眼哀泣道:
“芸娘,孩子是无辜的,你杀了我吧,是我换走了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谢翊见谢皋哀泣,也不看芸娘一眼,而是拖着步子,走到了谢皋身侧。
怔愣片刻后,抬手拂开了凌乱的襁褓,见婴孩气息尚在,才松懈了下来,浑身一软,半靠在了灯架上。
芸娘见此之状,反而镇定不已,冷眼睨着谢翊嘲讽道:
“伪君子!你在害怕什么,若是谢楷的孩子死了,岂不是更如你所愿?”
“闭嘴!”谢皋陡然喝道。
但芸娘却冷嗤了好几声,再继续道:“你果然如你生母一般,是一个卑贱的只会破坏别人幸福的小人!活该她......”
“芸娘!”
谢皋再次扬声喝道,但语调却在颤抖,“谢楷和谢夫人还没有走,你去揭发我吧,揭发我换走了他们的孩子,揭发我是个卑贱的小人!”
芸娘再次怔住了,但下一瞬,泪水却潸然而下,“明明谢翊才是那个卑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