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117)
萧照临此时双眼怒睁,黑眸深沉,凝着地上的那四分五裂的玉瓶,胸膛起伏甚剧,声似质问,“你说,孤明明已经不追究一次了,他为什么还要欺瞒孤?”
张叔自然知晓萧照临说的是谢不为,也知道了谢不为与孟聿秋之间的关系,他私心其实已是想劝萧照临莫要再在意谢不为。
但他也知道,萧照临这是根本不可能放下,才会如此生气。
他在心中暗叹一声孽缘,又示意室内侍人皆退,才道:
“奴虽不知谢公子究竟是何想法,但奴知道,谢公子心中并非没有殿下。
不说从前,只说昨日,谢公子对殿下的心疼在意做不得假,包括这些天来,谢公子几乎每日都在求见殿下,甚至不惜寻了别的路子,只为见殿下一面,情真至此,殿下也自有判断。”
萧照临面上沉色稍敛,可转又愈怒,“那他为何还要背着孤与孟怀君纠缠不清!”
张叔一时哑然,稍忖片刻,斟酌着答道:“无论谢公子与孟相是何关系,但,他们必然不会长久,谢公子不过是一时看不清罢了。”
萧照临这才怒色渐平,但却又另有烦忧,“这庾氏便是拿准了孤抓不到证据,才会如此嚣张,竟敢在孤的眼皮底下就对他动手。”
张叔倒是平静,低声劝道:“这没有证据也许还是好事,无论有没有证据,只要陛下与殿下心知肚明,此事是庾氏做的便就足够,陛下一定不想看到殿下您抓着庾氏的把柄不放,若真是如此,陛下会偏帮庾氏,会体谅殿下,却不会对谢公子有所优容。
但若是您与谢公子吃了这个暗亏,过些时日再与陛下说上一说,而陛下本就因大报恩寺一事对谢公子多有印象,便自会怜惜您与谢公子。”
语罢,见萧照临尚有所思,再道:“况且,为了不让殿下拿到把柄,庾氏此次可是下了血本,细作、死士尽为殿下所除,好些日子都缓不过来,又何尝不是塞翁失马之事呢?”
萧照临闻言终是点了点头,可还是有些忧虑,“孤知晓庾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狂,难保他们之后不会再对卿卿动手。”
张叔再忖了忖,“奴倒有一个殿下可能想到过的办法。”
萧照临侧眸看向了张叔,“我知道你说的办法是什么。”又半垂下眸,“可孤......有些舍不得。”
张叔再劝,“但这却是现如今最好的办法了,既能让谢公子暂避风头,又能让谢公子有立功的机会。”
他稍稍偷看了一眼萧照临,又低声,“还能让谢公子不再与孟相......”
“好了,孤知道了。”萧照临眉宇间褶皱又显,“等他身子好了些再说。”
张叔见萧照临已有些不耐烦,便也及时住了嘴。
但却又闻萧照临似陈似问,“再过几日的大雩郊祭,宫里可都安排好了?”
张叔只应是。
萧照临略思过后,“明日请豫王过来。”
张叔倏然疑道:“殿下是何意?”
萧照临阖上了眼,“豫王毕竟在含章殿住过一些年岁,从前是孤忘却了,现在也该与豫王叙叙旧情了。”
萧照临所说的“旧情”当真大有来头。
当初庾妃生下豫王之后,因豫王非太子命格,皇帝便更加频繁地临幸后宫嫔御。
庾妃因此郁郁,性情大变,对尚在襁褓中的豫王多有厌弃,甚至有暗中磋磨以求皇帝多去看望之举。
此事为皇帝发现之后,虽没有对庾妃有任何处置,但却将豫王送到了含章殿由袁皇后暂为抚育。
直到庾妃诞下新安王,却依旧不是太子命格,庾妃才像是认了命一般,不再于此事上与皇帝再生罅隙,反而对皇帝多有讨好,还将豫王从袁皇后那里要了回来。
不过,正是因这其中波折,庾妃对豫王便有些疏远,而对新安王更为偏爱。
张叔登时明了萧照临之意,面有喜色,“殿下英明。”
萧照临神色漠然,目光隔着软烟罗看向了窗外日景,声音却未有夏日的半分温度。
“再教孟怀君来见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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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情敌相见(一更)
萧照临是在东宫政堂面见了孟聿秋。
本朝有制, 东宫自有朝班,故外朝官员不便入东宫参拜太子,即使太子要与外臣于东宫会见,也该是以私下身份往来, 或师、或客、或友、或亲。
但萧照临此次偏偏要在政堂见孟聿秋, 倒是以国之储君与宰执身份昭彰, 引得众人侧目。
政堂正中是以一架一人高的黑檀木书架做屏,书架上只零零散散摆置了几册黄卷,再有三两玉器、金器做饰, 疏疏漏漏地挡住了席下可窥正案的目光。
此时又正值日斜, 白日余晖探窗入堂, 将书架疏格之影拉长, 横亘于席下与正案之间,倒像是一段突兀的长窗, 将堂内彻底隔成了两个空间。
格影长及正案, 落在了萧照临玄金外袍之上,黑绸愈黑, 但末端金边刺绣, 却在影外夕光的照耀下, 粲得有些扎眼。
而席下孟聿秋, 半处在晚霞之下, 墨绿色外袍上的暗纹便于此泛着淡淡丝光,比之天际云缘透出的金乌一角,还要暖上几分。
萧照临手执一卷, 虽展于案前,但目光却是隔着格影落在了孟聿秋的身上。
他上身处在阴影之下,教人看不清他眸中是何情绪, 只无端让人觉出了几分凝霜之意。
他右手搭在了案上,银戒叩案,“咔嚓”一声,乃是堂内第一道声响。
萧照临敛目扫了一眼银戒,复看向卷上文字,唇角略勾,“孤请孟相来,是为三件事。”
孟聿秋垂眸而坐,闻言未动,只道:“还请殿下直言。”
萧照临似笑非笑,“请教孟相,窥探东宫是为何罪?”
孟聿秋这才稍有一动,却是在道:“殿下理应请教东宫属官。”
萧照临丝毫不意外,也不准备再行虚与委蛇,而是劈头问道:
“若非孟相窥探东宫,怎会比孤还要早些得知庾氏动作?”
孟聿秋仍是端坐,默然片刻,方道:“臣并非有窥探东宫之举,而是留心......谢家六郎。”
“嘭”的一下,是萧照临扬袖拂落案上镇纸烛台的声音,方才勉强撑出的冷静随着孟聿秋的一句话顿时七零八碎,他已是咬牙切切,怒不可遏,“孤说过了,他是孤的太子妃,还轮不到孟相留心。”
孟聿秋掩在宽袖下的手略有一紧,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多说。
萧照临见孟聿秋如此,更是冷笑,“昨夜孟相‘赐教’,要让孤以大局为重,可如今看来,当是还给孟相。”
他见孟聿秋还是不为所动,索性将话说得明白,“谢卿当初为何要来寻孤,又为何钻于夏税,甚至不惜深入险境也要查取大报恩寺账本,所图所愿,当真浅薄吗?”
转而看向堂外,此时的夕光已爬上了萧照临的胸膛,但室内却逐渐暗淡,“而孟相也是心怀大志之人,比孤更清楚如今局势,若是你执意要继续与谢卿纠缠不清,到时不说是孤、是谢家、是陛下,而是谢卿自己——”
他冷冷睨回孟聿秋,“会怨恨孟相。”
孟聿秋呼吸一滞,抬眸望向天际。
晚霞燃得正盛,暖色由橘入红,周遭层层叠叠的云也尽数沾染这残血一般的颜色,像极了血雀正展的羽翅,于天边翱飞。
可此番之景,如今却映在他的眸中,教他怎能不为之流连。
萧照临见孟聿秋还是不答,怒极反笑,将手中之卷猛地掷到了孟聿秋面前,“这第二件事,豫州刺史谢晋上书朝廷,道是弋阳郡山匪众多,多扰世家官署,且占山固据,仅凭弋阳郡一郡之力难以奈何,遂请朝廷增遣兵力相助。
孤向陛下举荐季小将军来担此任,可陛下却有犹豫,孤知晓,此行还需有既能让朝廷放心,又能让豫州刺史信服的监军相随。孤以为,弋阳郡匪患不至祸及郡中百姓,若是遣将随相反倒会引起百姓恐慌,不如,就让谢卿任此监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