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239)
他语意哀哀,“日后,他若有逾矩之举,还请谢公子尽力保住他的性命。”
谢不为心下一凛,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陆云程与萧神爱之间的暧昧关系,便欲开口,却又忽然抿住了唇,单手背后,再对顾泰颔首,沉声道:
“好,我会尽力。”
顾泰又是一揖,再缓缓转过身去,将自己彻底隐于了囚室的阴影之下。
谢不为定定地望了顾泰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缓步离开了监牢深处。
天光复现,萧照临踱步忽停,再猛地上前几步,将谢不为搂入了怀中。
“卿卿,里头阴冷,你身上可有不适。”
谢不为摇了摇头,牵住了萧照临的手,往监牢外走去。
在登上马车之后,再将他与顾泰之间的对话一一转述,只在最后,犹豫了几番,还是没有提及陆云程之事。
萧照临越听面色越沉,末了,他握紧了谢不为的手,轻声问道:“卿卿,你有何想法。”
谢不为莫名看了看他与萧照临相握的手,略一晃神,才后知后觉,这些时日来,萧照临好像很久都没有带那双黑色革制手套了。
而其中的缘由不消细想,也能知晓,萧照临这是为了能随时以手为他取暖。
不知为何,他喉中竟有些哽咽,而眼角也略有微湿。
萧照临慌忙将谢不为抱入了自己怀中,一下一下地轻抚着谢不为的后背,掌中的暖意便一点一点地漫至了谢不为全身。
“卿卿,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谢不为用力摇了摇头,转而攀住了萧照临的肩颈,“陛下之言,确为时局所需,殿下又何必问我有何想法?”
即使萧照临与皇帝不和,但无论如何,萧照临与皇帝都是代表了皇权,是故,皇帝的决定与做法,就大局来看,对萧照临来说,肯定也是最为有利的。
萧照临手有一顿,再缓缓抬起了谢不为的下颌,与之对视,而眸中略有一暗。
“卿卿,在你心中,我便是这样的......君主吗?”
谢不为长睫一瞬,一滴清泪轻轻落下,沾湿了萧照临的指腹。
萧照临微微叹了一声,再引袖为谢不为拭去了眼下的泪痕,并温声道:“纵使我能明白陛下的权术,却并不代表我认同。”
“诚然,如此‘平衡’,朝局自会安定,而陛下手中权柄也会更加稳固,但正如顾泰所言,吴郡世家便是如此尽衰,还有鄮县的百姓,乃至于受琅琊王氏弄权所累的百姓,他们的冤屈,都再不得伸张。”
“而这,才是真正有违人君所为的。”
萧照临的言语顿了顿,再微微扬唇笑了笑,以指腹为谢不为拭去了长睫之上的点点湿意,“我并不想在此与你论为君之道,只是,我知道,这是母后也不愿看到的。”
他的指腹再顺势而下,轻柔地抚了抚谢不为鬓边的几缕碎发,“所以,卿卿,不必怀疑我的用心,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谢不为又有微怔,须臾,他才略启了启唇,“即使会惹陛下不满,也会令朝局动荡,殿下也会支持我吗?”
萧照临颔首,“琅琊王氏一日不除,国朝百姓便一日难安,纵使是士族,也难以幸免,我又如何不与你除此国之痈疮?”
谢不为心有一颤,他的目光正与萧照临交错,便不会错过萧照临眸中与他一般的坚定之意。
“景元......”
但就当他正欲开口之际,马车忽停,有侍从急趋车前,“谢公子,是谢太傅来信,并有嘱咐,定要第一时间送至谢公子手中。”
谢不为心有疑惑,而萧照临则当即掀开了车帘,接过函套,取出了其中的书信交到了谢不为手中。
而展信一观,其上只有寥寥数字:
六郎,不得违逆陛下之意,速速归京。
-
第154章 吴郡事终
太安十三年, 十一月二十日。
檐下铁马大动,严风穿廊,透隙而入,吹的书案上烛火曳曳、纸页沙沙。
忽然, 一双修长如玉的手按下了此纸页一角, 又指腹摩挲一二后, 终是略略掌起一观。
与前些日子的寥寥数语不同的是,如今这曳动的光影之下,书信其上墨迹交错相叠。
谢不为目光于此白纸墨字上游移许久, 却蓦地停顿在纸页一角之上, 瞳孔微动, 随即, 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捏着纸页的手也开始不住地微微颤抖。
折射入眸的烛火晦暗不定, 再一瞬目, 已凝成了昏黑一团,仿佛是那墨迹入了眼, 遮住了本该闪烁的眸光。
“卿卿, 怎么了?”
萧照临方才从外入室, 见谢不为此态, 也顾不上解下沾染了夜里风霜的大氅, 大步近了谢不为之后,忙握住了谢不为拿着书信的手腕,垂首贴于谢不为耳畔, 轻声切切而问。
谢不为恍若大梦初醒,下意识慌忙攥紧了手中书信,稍有回神之后, 又翻手将书信覆在了书案上,略略喘息着摆首道:“没......没什么。”
复在萧照临追问之前,先行开口问道:“景元,如今消息传到哪里了?”
说着,又感萧照临掌中微凉,便轻轻抽出手来,侧身为萧照临解下了犹散着丝丝寒意的大氅,再引着萧照临走到了火盆旁床榻边坐下。
萧照临定定看了谢不为良久,见谢不为神色渐渐如常,也才稍稍放下了心,再顺着谢不为的意,坐在床榻上缓声答道:
“除开益州、宁州、广州、交州等偏远之地,其他州郡皆应接到了邸抄。”
谢不为与萧照临所言之事,正是他们想出的应对皇帝为维持朝局平衡而“包庇”琅琊王氏的计策——
皇帝之所以能按下此事,最主要的便是因为,琅琊王氏暗中勾连五斗米道的证据并不为皇帝及中书之外的世人所知。
是故,谢不为与萧照临便决定“先斩后奏”,先将送上门的王斯以谋乱之罪关起来,再将琅琊王氏意图谋乱的证据做成了邸抄,以萧照临国之储君的名义,传至全国各州郡。
届时,无论世人是出于何目的,又无论是在朝或在野,都必定会掀起一阵要求皇帝处置琅琊王氏的舆论。
此番,便必定可迫使皇帝依照法令惩治琅琊王氏。
只是,这样的确会迅速引起朝局的震荡,也是在严重挑战皇帝的权威,甚至,会令皇帝厌弃暗忤圣意的谢不为与萧照临。
而谢翊这段时日频频传信给谢不为,讲得便就是这些利害之道。
谢不为点了点头,又犹豫几息过后,才复启唇问道:“那可有接到来自宫中的消息?”
萧照临神色稍凝,摆首道:“不曾。”
语顿又道,“琅琊王氏不掌兵权,即使有所反抗,也不会酿成兵变,而如今他们谋乱的证据已为世人所知,那他们的党羽为求后路,也会轻易不敢相助。”
他垂在身侧的指节略有曲直,缓缓呼出一口气,语意坚定,“陛下所需权衡之事已变,他定会处置琅琊王氏。”
他再徐徐抚上谢不为微微垂着的下颌,低眉温声道,“卿卿,不要担心,现如今,拖得越久,舆论便会越传越广,对我们来说便也越有好处。”
谢不为感着萧照临已渐渐回暖的掌心温度,心下略略安定了几分,可瞬息之后,又生惶恐。
他慌忙抬起了头,再握住了萧照临的手,“可是,我叔父说,陛下会因此事有疑殿下用心,再则......”
他咬了咬下唇,呼吸也再次有些急促了起来,“再则便是,我的长姐如今还是王衡之妻,若是王氏倾塌,我长姐也难免其患。”
语才落,他又急急开口,声调之中已有点点沙哑哭腔,“我遣去护送长姐离开王衡的护卫也还未传来消息,景元,我长姐会不会已经被琅琊王氏扣住了。”
“卿卿,不要慌。”
萧照临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紧了紧,“会稽吴郡相隔四五日的路程,而他们又需行事隐蔽,自然会耽搁些时候,再过几日,便定能传来你长姐的消息。”
“那景元你呢?若是陛下因此疏远了你,那颍川庾氏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