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220)
“卿卿......我是谁?”
他急切却又踌躇地向谢不为求证着他心底那一丝希望。
但谢不为却只是蹭了蹭萧照临的胸膛,未有任何回应。
“卿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急切地问道。
这次,谢不为微微喘了一口气后,竟轻轻“嗯”了一声。
萧照临的心跳便随着这一声轻“嗯”猛然一滞。
片刻后,他深呼吸了一下,再缓缓将谢不为推出自己的怀抱,转而紧握住谢不为的手腕,如此,他才能垂眸直视谢不为不断微动的双眼。
他的语意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卿卿,我字景元,唤我景元好不好。”
谢不为似有些迷茫地睁开了眼,星眸微转,对上了萧照临灼热的视线,又微微蹙了眉。
不等萧照临再出言,他竟另手抚上了萧照临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般,一一抚过萧照临的眉眼、鼻梁、双唇及下颌。
游移于指腹、掌心的轮廓曲线有着近乎完美的意气凌厉,也令谢不为微蹙的长眉又渐渐舒展。
但最后,谢不为也只是缓缓地放下了手,又再次埋入了萧照临的怀中,仍是没有应答。
萧照临的眸色愈发深邃,他再次深深呼吸了一下,胸膛便由此剧烈起伏。
再开口,喉头竟有些发紧。
“卿卿,我是谁?”
语落之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萧照临能感受到,谢不为的呼吸在逐渐地平稳。
半晌之后,萧照临的目光徐徐移至地上余剩的霞光,而那萦绕于室的淡淡酒香,也仿佛令他有些微醺。
而他,则借着这两分微醺之意,最后于谢不为的额前留下轻轻一吻,便欲离去。
可就在他正扶着谢不为躺回锦衾之际,他竟突然听到,谢不为似梦呓一般吐出了两个字。
“景......元。”
萧照临握着谢不为手腕的力道在这一瞬加大,右手小指之上的银戒便于谢不为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但谢不为却没有被惊醒,而只是侧过了身,另手无意识地搭上了萧照临的手背,红润的双唇微动。
“景元......”
窗外的余晖透过层层纱幔,一时间,室内光影错乱。
——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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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回避之心
太安十三年, 十月二十六日,吴郡吴县。
当最后一抹余晖散入无边的夜色中时,天地却并未因此寂静。
城中一座名为“燕春楼”的飞甍重檐内正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仿似将全城的热闹都汇聚在了这一楼之中。
这无比的热闹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因为, 今夜乃楼中花魁娘子“出阁”之日。
虽这燕春楼向来自诩风雅之地, 但到了今夜,还是不免“大雅入大俗”,以往的风花雪月皆不提, 而改为谁人出的缠头最重, 谁人自可与楼中的花魁娘子一夜缠绵。
而现“吉时”未到, 众人或在一楼大堂, 或在二楼雅间,各自消遣等候。
楼内伙计穿梭其间, 一上一下, 呈盏倒酒,好不忙碌。
这方腿脚才歇, 那厢又得了传唤, 只还未来得及叹一口气, 便听得领头咧嘴笑道:
“今日那兰字间里头的可是难得出手阔绰的主儿, 你待会儿可得好生伺候着。”
伙计一惊, 赶忙俯身询问,“是城中哪家的公子?”
领头摆首道:“并非那几家的公子,但瞧那二人的衣饰、风姿、谈吐, 也非常人。”
语顿,仍是笑得见眉不见眼,拍了拍伙计的肩头, “总归,是我们招惹不起的大人物,但今夜既然来了我们燕春楼......”
他略捉狭一笑,“仔细些便是了。”
伙计闻言便也不再耽搁,转身去后堂取了楼内最好的酒,就快速奔上了二楼兰字间,又得了守在门外护卫的允许,才猫着腰举着端盘进了内里。
室内和暖香风徐徐,一下子犹如置身于漫漫春景之中,倒教人险些忘了,如今其实已至隆冬时节。
伙计双手高举托盘,停在了珠帘之外,并不敢抬眸视内,只恭敬道:
“公子要的酒来了,不知该放在哪里?”
珠帘内传来了一声轻咳,随即,有脚步声近,并携有淡淡暖香。
几息之后,便听得泠泠珠帘相撞之声,一片如红云般的衣角就出现在了伙计的眼前。
“有劳,给我就好。”只轻轻几字,竟如珠玉坠地般字字清越,又恍若楼内琴弦拨弄铮铮。
伙计略有恍惚,但很快回神过来,便将手中托盘朝前递了递。
那人接过之后,珠帘再晃,暖香便离远了些。
伙计这才敢稍稍直身,隔着如涟漪般晃动的珠帘,暗暗窥了内里一眼,又顿时怔愣住了。
他虽只得窥见那人的背影,却犹见惊鸿,又似见天边的红霞,衬得周遭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切,都似瑶池仙境。
“退下吧,在外头候着便是。”
就在他晃神之际,却陡然被低沉一声惊醒。
此句虽也平淡,但却蕴着显而易闻的不满。
伙计下意识寻声看去,发现长案边,正坐着一位身穿玄金长袍的公子。
而他这一眼,也正好瞧见了其人凌厉的目光,便又忽觉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如是,再不敢乱瞧一眼,匆匆行礼之后,就赶忙退下了。
只是心中不免纳罕,怎么这二人,竟比城中顾、张、朱三世家的公子还要出挑。
要知道,在吴郡境内,无人可比此三世家公子的风头。
而让伙计生此疑虑的并不是别人,正是白龙鱼服游至吴郡吴县的谢不为与萧照临二人。
萧照临凌厉的目光收回,落在谢不为身上时,又顿如春风和煦。
但谢不为却并不看他,端着托盘落座之后,只专心提壶斟酒。
谢不为先是将瓷盏与酒壶放到了案上,再掀开壶盖送至鼻前闻了闻,确认并无古怪后,才将瓷盏推至了案中央,一手执壶柄,一手扶壶身,朝瓷盏内倾酒。
这一系列的动作虽十分简单,但却被谢不为做得格外流畅而优雅。
在明亮的烛火下,更是衬得他执玉壶的手愈发莹润玉白,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动,便似于半空中悠悠飞舞的白色花瓣。
萧照临顿时有些怔愣,直到谢不为将一盏酒送至他案前,他才恍然回神,但却下意识捉住了谢不为的手,嗓音莫名有些低哑,“卿卿......”
之后,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那日谢不为酒醉醒来后,他便像是忘却了当日所发生的一切,而萧照临也并未再提。
此后,两人虽还是按照原定的打算,一同准备前往吴郡的计划,但那日之事,终究还是在两人之间留下了痕迹。
即使两人皆默契地只谈公事,但私下相处时,难免生疏了许多。
或是说,是谢不为有心回避,而萧照临不知为何,竟也默许了谢不为的回避。
一直到两人从临阳脱身,来到了吴郡吴县,情况都未曾好转。
谢不为手指微动,似欲抽手,但却换得萧照临的力道愈大,反教他再动不了分毫。
他这才抬眸看向了萧照临,可在与之对视的一瞬间,却又迅速半垂眼睑,语轻似叹,“殿下有何吩咐?”
这便又是将两人的位置放在了君臣的两端,此中生疏回避之意,不言而喻。
萧照临的心猛然一跳,眼中的和煦暖意也陡然冷了下来。
默了片刻之后,再开口,声音愈发低哑,“卿卿,你是在怪我吗?怪我那日对你......”
“没有!”谢不为略扬了声,止住了萧照临的话。
须臾,又压着嗓道,“殿下,如今是在吴郡,你我不过结伴行商之人,从前种种,还是勿要再提。”
萧照临只觉心底泛起了些许的苦涩,握着谢不为的手也渐渐松开。
之后,便滑落在了案上,震得瓷盏中的酒微微一晃。
“好。”
谢不为趁机收回了手,掩至了宽袖之下,手指再有微动,却觉其上残留的属于萧照临的体温,烫得有些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