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240)
谢不为清楚,在魏朝,即使储君之位是由国师指定,但其中还有会诸多因素影响储君的稳固。
“卿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素来就不得陛下喜爱,又一直为庾氏为难,只多此一件事,并不会改变什么,毕竟......”
萧照临眸光一动,似有凛冽之意倏忽闪过,“我亦非当年可任由旁人指摘的无能太子,只要国师天命不改,即使是陛下,也不会轻易动摇东宫。”
谢不为随着萧照临一句一句的劝慰当真渐渐平复了些许杂乱如蔓草般的心绪,又恰在此时,有侍从叩门而入,躬身呈信,再扬声道:
“谢公子,是从会稽传来的信。”
谢不为双眸一亮,赶忙起身接过了信函,颤抖着拆开一观,上头果真是谢令仪的字迹,而首句便是,“鹮郎,吾身安好。”
他眼底水光微漾,来不及再往下观便着急转身对萧照临道,“景元,我长姐果真没事!”
萧照临也已走到了谢不为身后,轻轻抚了抚谢不为的肩头,笑着颔首道:“我知道了。”
谢不为心内彻底安定,便再垂首细细观信。
原先,随着愈多字句入眼,谢不为的神色便也愈发轻快。
但突然,在看到某一句之后,他的双眉竟猝然一皱,并不自觉轻声念了出来,“五郎亦至......”
“谢席玉?他怎么会去会稽?”谢不为缓缓放下了书信,似是自言自语疑声道。
萧照临闻后眉头亦有微动,片刻后再道:
“许是受你父亲或叔父的嘱托,毕竟在世人看来,是你与我一道向琅琊王氏发难,你们陈郡谢氏自然要考虑到你长姐的安危。”
谢不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动作又忽有一滞,他抿了抿唇,再低声道:
“也许是我多心,我只是想到,在来吴郡之前,谢席玉曾经与我说过,要我无论在吴郡发现什么,都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又教我不要擅作主张,倒与先前叔父的书信相合,实在有些奇怪。”
萧照临也思索了几息,才道:“兴许只是巧合,也兴许是他事先便知晓了什么,毕竟他执掌御史台许久,又一直深得陛下信任,无论是琅琊王氏在吴郡的动作,或是陛下的心意,他自然都能窥得一二。”
谢不为又忖了半晌,方又微微颔首,“应当便是如此。”
语罢也不再纠结谢席玉相关,加之已得知谢令仪不会受到牵连,便转而专心与萧照临商议接下来需应对的问题。
翌日冬至过后,除夕将近,若储君再不归京,势必又会掀起新一轮的舆论风波。
而到时,因着新岁忌讳等,也再不好处置琅琊王氏。
于是,也是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的预料之内,在十一月二十五的时候,皇帝终对琅琊王氏勾连吴郡三世家及五斗米道意图谋乱之事做出了圣裁——
下圣喻通晓全国,免去所有琅琊王氏子弟的官职,与此同时,遣外军围困王氏宅邸,关押在京王氏子弟,等候进一步的审判。
而谢不为和萧照临在得到消息之后,便当即启程回京。
只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临阳城外,他们竟见到了,本应远在江州的琅琊王氏家主——
王盛。
-
第155章 断尾求生
一龙九子, 子子各别。
——这是世人对琅琊王氏王丞相各子的唏嘘评价。
纵使王丞相曾创下“王与萧,共天下”的丰功伟业,但其六子,却无一能承。
此后, 虽然王氏子弟不愁无官可做, 但始终无人再入朝堂权力的最高层, 只能退守江州。是时,魏朝大权则由谯国桓氏、颍川庾氏、汝南袁氏把控。
直至王盛与王蠡这对堂兄弟的出现,琅琊王氏才重归中央。
而相较于王蠡几乎不加掩饰的政/治进取心与权势欲, 王盛则显得异常淡薄、逍遥。
即使, 王盛才是如今琅琊王氏的家主, 承担着兴盛王氏的责任, 但他在执掌中书短短三年后,便生隐退之意。
而那一年, 也正是桓氏之乱平息之年。
后王盛辞去中书令之职, 便隐居会稽,再不应中央征召, 又过了几年, 才如其父辈一般, 出任江州刺史之职。
也是因王盛的隐退, 王蠡才能得承其位, 入凤池台而为王中书。
谢不为随萧照临下车,看着眼前身穿深黑色道袍、灰发长须、独立在高耸的城门下而显得有些渺小的王盛,无端忆起了他曾听闻过的王盛与王蠡之间的龃龉。
道是当年王盛辞了中书令之职后, 本欲携全族退居江州,但王蠡并不肯放弃琅琊王氏在中央的权位,就与王盛起了争执。
而对此, 王盛也没有强求,是故,自那之后,琅琊王氏便隐分为两支,一支在后来随王盛退守江州,另一支则随王蠡一直纵横临阳。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福至心灵,他似乎有些明白了王盛此来的意图。
果不其然,在和萧照临一同与王盛步入城外驿亭之后,他便听到王盛开门见山道:
“此本不该为外人所知,但如今已非寻常,老夫自也不忌。”
王盛敛衽微拜,“不瞒殿下与谢公子,琅琊王氏早在十三年前,就已为两族,我虽不敢说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可确无所与,还请殿下与谢公子察其内情。”
谢不为先是却后半步,避开王盛之礼,后闻言眉心微蹙,不自觉暗暗握了握萧照临一指。
萧照临指节微动,回视谢不为一眼,又沉吟片刻,才对王盛道:
“孤不明白,王都督是为何意?”
按照圣喻,王盛现已无官职在身,而萧照临仍称王盛为都督,不过是尊其从前在朝之清名。
王盛缓缓起身,目光扫过萧照临与谢不为的亲昵姿态,再徐徐移开了视线,举目望向了亭外远山间变化诡谲的沉沉云雾,眸中便有阴翳流动。
正有朔风阵阵席地而来,吹得其道袍宽袖猎猎,也衬得其身形略显萧索,可也莫名为其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风度。
“夫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也。*王蠡所为,便为此玩火自焚,而我却劝阻不得,也确愧为王氏家主。”
他慢慢转过身来,而这次,则是直直看向了谢不为,“然则,此不该祸及琅琊王氏全族,故老夫腆颜前来,是为求殿下与谢公子明辨此中罪愆,勿要牵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
谢不为眉头紧拧,却并未回话,而只是复侧身避了避,将自己完全掩于萧照临身后。
萧照临随之负手于后,是为牵住谢不为的手,再朗声答道:
“王都督所言,不是孤该思虑的,但既然王都督已未得召而至临阳,不如随孤一同入宫,请陛下明辨其中是非。”
其言语方落,亭外侍卫便按剑靠近,是欲捉拿王盛入城。
然而王盛却不为所动,甚至还泰然抬袖,捋了捋唇边髭须。
“我并非糊涂之人,知晓就此事而言,陛下或是殿下的意见皆非关键,而关键则在于——谢公子的态度。”
谢不为心跳忽有一滞,不自觉越过萧照临的肩头望向了王盛。
王盛略有一笑,“我也自能体会谢公子对王氏之恶,可毕竟,这非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所为。”
“王都督也说了,并非对王蠡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既然如此,又如何证明王都督自己及长居江州的王氏子弟也无此谋乱之心?”
谢不为终于有些忍不住,他迈出了半步,直面王盛而扬声出言。
王盛仍是笑着,“如谢公子所言,我无法自证,可却能弥补一二,让谢公子自行权衡。”
谢不为拧眉不展,又略有迟疑,微微抬眸与萧照临对视须臾,才低声应道:“愿闻其详。”
王盛敛了神色,目意陡然有些深邃,“谢公子应当知晓,即使王氏子弟不居其位,可并不代表不能使其之权,若是谢公子执意牵连王氏全族,我不敢言临阳会如何,但江州必定会有动乱。”
他言语一顿,神色也缓了缓,“但若是谢公子能明晰江州王氏子弟并无不臣之心,我便敢保江州将一直安稳下去,亦不会干预临阳之事,令殿下与谢公子徒增烦忧,且除此之外,琅琊王氏也不会再入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