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报不如练剑(76)
季歌犹豫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裴道友确信如此?”
“应该不会错。”盛正青在一旁接话道:“清心莲子灵气丰富,能帮助人快速提升境界,但吃得多了,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就会像这样,不能清心也不能明目。”
“为了提升修为,误入歧途偷尝莲子的弟子不在少数,症状与他一模一样。”
盛正青耸耸肩道:“比较麻烦的是,莲子引起的灵气躁动,用常规方法医治奏效很慢,需要我们门派特定的药方才行。”
“是呀是呀,”不过他们仨都不是医修,对此也没什么办法,裴琢点点头道:“我们让江悬来治吧。”
“是啊,我们——”盛正青跟着点点头,而后话音一转:“嗯?”
裴琢笑起来,敲了敲桌子上的香炉道:“江悬,该你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纷纷集中在香炉上,短暂的沉默后,香炉盖忽然动了两下。
一阵白烟突然从炉上冒出,如受到牵引般在裴琢身侧聚集,眨眼间就笼罩出一个人形。
白烟散去,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地,来者一头墨发,皮肤苍白,容貌出众,只是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略显病态。
盛正青一时瞪圆了眼睛,对方还真就跟书里描述的一样,都不带铺垫的,突然就从某个旮旯角里冒出来了。
江悬瞥了裴琢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你一直故意堵我?”
“因为气味很好闻嘛。”裴琢笑眯眯道,把问题抛回去:“而且怎么会是我堵你?你想出来直接出来便是,应该先问,你怎么故意躲着我们?”
“......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江悬道:“我收到消息晚了几日,要不是我就在宝城看病,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们。”
盛正青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什么消息啊?”
“?”江悬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冲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凉凉道:“燕重楼跑了的消息。”
盛正青心里咯噔一声,裴琢却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道:“确实跑了,我和伏胜先前还在街上碰到过小鸟,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夜教的秘术实在是好用。”
江悬皱起眉道:“你倒是心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儿聊天,好似完全遗忘了地上还躺着个大活人呜呜咽咽,落星河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问这位道友,可否帮忙医治落枫?”
江悬终于回过头来,视线扫过落星河和季歌,最后扫向地上的落枫,干脆地点了下头道:“行。”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落星河和季歌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又见江悬对着地上的落枫抬了下下巴。
“你给裴琢道歉。”江悬语气平常道:“道完歉,我就治疗你。”
第61章 问心有愧
“休想!!
身上的无形束缚消失, 落枫剧烈咳嗽了两声,当即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宁可不要这身修为, 也绝不会向你们低头!”
“嚯......”骆元洲合上扇子, 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说得跟自己行为多正派似的.....”
“是吗,那算了。”江悬干脆道,转头看向笑眯眯的裴琢, 刚要开口又停了下,转而道:“你换胭脂了?”
“前两天伏胜买了新的。”
清鹤观的许多弟子看不出裴琢妆点的区别——像旁边那个表情一愣一愣的盛正青就是,但江悬基于医修习惯,倒是很习惯分辨裴琢面色上的细微区别。
裴琢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明确的喜意, 衬得眼皮尾部的红色更盛,开心道:“怎么样?”
“衬得气色不错。”江悬点了下头, 毫无铺垫地开始自己的絮叨:“但你最近是不是又胡吃海塞了。”
“嗯?”
这就到养生的环节啦?裴琢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保持笑容, 移开视线看看房间角落的盆栽, 又看看墙上的挂画, 思忖片刻后自信道:“我只吃了一点。”
“我就知道吃了不少。”江悬叹了口气,又一指地上的落枫:“跟你说了,东西吃多了是毒, 看看这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眼见着又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落星河咬了下嘴唇, 还是上前一步道:“落枫做出此等错事,我们日后定会禀告掌门,着人登门道歉,只是——”
江悬的长篇叮嘱被骤然打断,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
盛正青走过去拉了拉裴琢的袖子,小声道:“他是不是快忍不住了?”
裴琢点点头,也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你用不着说这些。”江悬平静开口,随后皱起眉头,脸上带上十分明显的不耐烦,扭头质问:“你为何宁可来求我,都不愿意让这人道个歉?”
“我不要他给裴琢金银细软,灵物秘宝,只要几个字而已,这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吗?他是哑巴吗?这是禁词吗?他道句歉会死吗?只要一个人的脑袋里没全装着稻草,就该分得出是非对错吧?”
“难不成,你竟觉得是我故意借机挑衅,折辱了他?”
江悬冷笑了声,不等落星河开口辩驳,便又道:“真是奇哉怪哉,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处处针对我门弟子,甚至动了杀心,我在香炉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人就站在外面,是患了选择性失聪,选择性失明,还是选择性失忆?还是说,你当真看不出来是谁率先挑事?”
“再者,这事本就因他私藏莲子而起,他变成这样纯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现在还要我来医治,我要是他,早就没脸见人,恨不得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江悬瞥了眼落枫,冷嗤了声道:“没想到只是要一句道歉,反倒难如登天,真是百年难遇,本事不大,心气也够小。”
江悬一旦骂起人来,时间往往能持续很久,可谓要么不骂,要么骂全,季歌几次张嘴,都没能找到插话的时机。
“三岁小儿都听得懂的道理,一个上百岁的人还要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怎么,你其实与凡人一样,这个年纪老眼昏花,所以今日糊涂一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合情合理?会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宁可自毁修为,足以见目光短浅,心性幼稚,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气节吧?”
“一没脑子二没眼见三没用处,”江悬还在道:“脸皮厚如城墙,心胸又如此狭隘,就此断了修为,我看对门派也没什么损失——”
“哦,”江悬恍然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若这世上真有第二个人见他这般,还只想埋怨别人的不是,与他沆瀣一气,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抱着什么目的,占着哪样道理?也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一番话说得天罡宗三人皆是面红耳赤,也不知究竟是气得多还是臊得慌,季歌咬咬牙,恼火道:“落枫,还不快道歉!”
落枫在地上喘气,牙关紧咬,仍是一声不吭,落星河再也受不了,扭头握住季歌的手腕,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声,低声道:“这下彻底晚了。”
黑暗之中,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落枫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落星河和季歌走了。
“真遗憾,就差一点儿。”裴琢笑着道:“你似乎想要维护他,结果却一直在驳他的面子,也难怪人家会对你失望呀。”
这番话轻飘飘压在落枫心头,叫他浑身发颤,他其实是动摇了的,只是仍为此犹豫了一两秒钟,而落星河对他的失望来得更快。
现在他的两位同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他自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一片黑暗之中,落枫忽的脑袋一空,鼻腔和耳朵一同涌出温热的液体。
江悬啧了一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平淡宣告道:“心境破了,再拖半柱香,神仙也救不了你。”
落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此恍若未闻,过了会儿终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