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报不如练剑(106)
说来戒律堂的席位安排也是奇怪......明明该按照实力排位,次席和三席的境界却都比裴琢要高。
但看他们散漫的态度,又似乎早就在心底笃定自己只是来充个过场。
季歌的视线移到裴琢身上,对方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容,圆桌上还摆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盛着少量清水,表面漂浮着一张“圆形面皮”。
裴琢将那“面皮”挑起来,它看上去薄如蝉翼,上面开了三个洞,两个圆孔在上方并排,靠下的位置还有一个。
人皮面具。
裴琢与季歌单刀直入道:“你是魔修。”
季歌的脸抽动了一下,早些时候,这张面具正扣在他的脸上。
它能幻化出落星河的面孔。
本来,季歌应该先落星河本人一步,代替对方去裴琢的“婆婆家”看看,结果季歌刚和裴琢碰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周围就出现数名清鹤观的高境弟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按倒在地。
季歌本想再挣扎一番,裴琢却率先蹲下,右手抚上他的脸庞,将那原本不可能徒手摘掉的面具轻轻松松揭了下来。
失去意识前,他忽的感到种毛骨悚然,而后便听见头顶的狐妖轻快道:“抓住你了。”
再次转醒,季歌便已经身处在这儿地牢之中,修为被封,身上也没了任何能联系外界的法器,这还能有什么不知道的,打从一开始,裴琢就是冲他来的。
季歌心里发沉,盯着裴琢,只道:“裴道友从何时起这样想?”
“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裴琢笑眯眯反问,语气甜蜜又亲切,乍一听还以为是在亲昵的调侃。
若问何时起疑,自然是在宝城的时候。
骆元洲说吞元兽不仅能吸引妖兽,还能吸引魔修,而在抵达宝城第一天的迷雾中,季歌比自己还要快地发现吞元兽化形的客栈。
裴琢将那人皮面具扔回托盘里,又笑着道:“原来'脸魔'一直藏在天罡宗。”
人皮面具本身为变化之术,裴琢曾经捉过的一只“鸟”——姬伏胜手下的魔修千幻,修行的就是这种法术。
只是千幻尚未习得这招剥皮换貌,其师傅就死于鬼域的争斗,经由姬伏胜调查,如今还会□□,且将其制作得如此精妙,连季歌这种外行都可以随心使用的,只剩下了师祖脸魔。
裴琢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水渍,三席起身,默默地凑过来,往桌上放了张干净叠好的手帕。
席如没忍住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帮他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么殷勤?
三席老神在在,本来按照门规他就直属于首席,要不是裴琢经常不在,他哪用在次席手底下忙活。
季歌没空理会那俩站着充数的,他冷冰冰盯着裴琢,嘲讽道:“裴道友真是敏锐,何必还要将我捆在这里,花费力气审问?”
“想来裴道友只需坐在这儿畅想一番,自然弄得明白任何事的前因后果。”
“居然这么看好我。”裴琢感慨道,又点点头说:“那我便再多猜猜,我猜,你们是为了灵脉来的。”
“鬼狐想要成功复现灵脉,势必要收集大量资料,这天底下仍保有最多资料的地方就是鬼域,而有能力为他提供这些的,想来应是鬼域魔尊。”
无视了季歌糟糕的脸色,裴琢似乎真不打算从对方嘴里得到些什么,他慢条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手,自顾自道:
“依靠脸魔的变化术,你们怕是很早就渗透进了天罡宗内部,从正邪两道寻觅创造灵脉的方法,要是能成功,前任魔尊想来能凭此——”
“哎呀”,裴琢止住话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倒是彻底没戏了,毕竟前代魔尊已经死了。”
要是眼神能杀人,裴琢大概已经被季歌盯出了好几个烟窟窿,他笑眯眯地朝对方摊开手道:“你们自认在筹谋震惊天下的伟业,结果却像刚出场就死掉的喽啰呢。”
“噗。”他背后的三席没忍住笑了一声。
鬼域里效忠前代老魔尊的旧部都已被姬伏胜清洗干净,只剩下他们这些远在天罡宗的残党,复兴鬼域的大计眼看夭折,偏巧鬼狐竟有复活的迹象,季歌打着讨伐鬼狐的目的来,暗地里是为了收集与灵脉相关的情报。
“我猜......”裴琢偏了偏头,目光终于随意地落向季歌,对方绷紧了神色,显然不打算让裴琢窥探出任何事关魔教的端倪。
话题却忽然转到了季歌个人身上:“你最近对落星河态度大变,是不是先前在鬼狐幻境里,看见心上人和人家发生了什么啊?”
季歌的脸色刷的变了,裴琢讶道:“嗯?这个也猜对了?”
季歌僵住神色,裴琢轻笑了声,慢悠悠地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个自己只听了一遍就牢牢记住的名字是......
他轻声道:“顾明衡。”
季歌和落星河经常流露出对这位大师兄的关心,涉及对方的性命话题时,季歌关心则乱,时常反应得比落星河还要在乎。
顾明衡对外视落星河为亲弟弟,对其多加关爱,季歌信了这个说法,也不时用对待自家弟弟的态度关照落星河。
鬼狐所创造的只是幻象,但季歌和落星河仍备受其影响,归根结底,大抵是那幻境里有着十分贴合他们现实的部分,导致他们被“点醒”了吧。
“我猜——”
裴琢又开口道,季歌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裴琢瞧他这样,似是觉得有趣,连笑了好几声,弯弯眼睛道:“——好吧,我还是来问你好了。”
“忘忧镇曾被魔修屠戮过一次。”
魔修普遍以杀戮养性,夺人性命不需要任何理由,两个魔修只是路过某地,忽然心血来潮便打起了赌,赌屠村时谁杀的人更多,这样的例子不在少数。
裴琢偏了偏头,语气始终平和,仿佛在说一件普通的见闻:“镇上人皆被魔修所杀,未留下一个活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只是有一件事说来奇怪。”
“不光是山下的村落,就连在山中隐居,离镇子很远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家里。”
“若是魔修随性而为,他们的目标只有镇子里的人,肯定不会大费周章地专门上山搜寻。”
“家中物品没有被烧毁,和镇子受袭击时的模样并不相同,人头上的簪子倒是不见了。”
裴琢笑了声道:“这就更奇怪了。”
宝城的匠人外出闯荡,于忘忧山落脚,他曾以当地特有的忘忧花做灵感源泉,结合家族独有的技艺制出簪子饰品。
黑檀木簪,簪首镶嵌由上等冰玉雕刻而成的忘忧玉兰,冰玉垂珠一步一摇。
山婆在匠人这里买了簪子,也买了裴琢的红玉耳坠,若匠人能将家族技艺发扬光大,若他的首饰铺子持续经营下去,名声传得更广,同样款式的簪子或许也会变多,可惜魔修们在这之前便屠了整个镇子。
如今的忘忧山,也没人再做这种簪子了。
初次见到落星河的那天,迷心蛊在长篇大论中,明确提及了簪子的样式,裴琢研究情蛊的“极限”,又让其吐露出簪子所用的技艺与他的耳坠一致,皆为宝城石家人的手艺。
他在宝城专门打听拜访了这户人家,印证了其祖上有自己的“食物朋友”。
不是“相似”,而是落星河与山婆戴的就是同一支簪子。
它在山婆家里消失,由顾明衡送给落星河。
裴琢的视线落回季歌,道:“我只想知道,山婆到底是怎么死的?”
“灵脉本该完整,却平白亏损了一半,如今只能当一个容纳亡魂的容器,少的那一半又去了哪里?”
季歌死死盯着他,脸上只有阴狠神色,哪还有半分当初的模样,他冷淡道:“我怎么知道?”
“我一没见过二没听过,你说的这人如何死的,与我何干?”
“听上去裴道友是想为自己的婆婆报仇,可惜你找错了人,我帮不上你,或许那灵脉本就是破的,只是对方骗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