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153)
安安骤然转过身,眼睛瞪得极大,她忽然抬手捂住了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什么可怕的声音。
傅云问:“你姐姐,是不是总在晚上来看你?”
“去年,我生了病,掉光了头发,买不起药”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涩,是长久不说话后的嘶哑,“阿姐从镇外破庙偷来了菩萨,每天都拜。有天,菩萨长出来头发,还会说话……她说,头发可以熬药。”
“阿姐最后还是拿走了头发,穷比鬼可怕。”
“我病好了,但阿姐变了。”
傅云问:“她走之前,有没有过奇怪的事?身上不对,或是魂不守舍?”
安安说,平平死前那段时间,最爱对着镜子梳头。
逐渐地,她的头发越来越长,不再出门接绣活,也不再浆洗衣服,坐在厢房里梳头。白天对着天光梳,晚上对着油灯梳。
她梳头的时候很开心,一直在笑。
“阿姐不让我碰她的头发,说这是仙神的恩赐,不能脏了。”
傅云:“她跟你聊天吗?可说过什么话?”
“她只说,仙人赐发,等长好了,我要剪下来,好好吃掉。”安安一只手捂耳朵,另一只手开始揉眼,“可我看着她、她的头发,长到了我的脚边……再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阿姐就死了……”
得来安安同意,傅云独自进了她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床靠里,一张掉漆的梳妆桌,上面摆着一面碎过后又糊好的铜镜,旁边还有一架落灰的袖珍织机。
梳妆桌上,摊着一幅没有做完的绣像。安安说,这是姐姐开始梳头前,绣的最后一样东西。但安安手艺不好,一直没能照着原本的针法绣完。
傅云端详这幅绣像。
布料是粗麻,上面图案依稀是个人形,但人面处是空的,只有一头乌发绣得格外仔细,用了深青近黑的丝线,针脚极密,仿佛有生命般蜿蜒而下。
他看着那头发,又看了看铜镜,镜面昏黄,映出他此刻化作的女身女相,也映出身后安安苍白的脸。
安安嘴角上扬。
但傅云转过头时,安安依旧是一幅瑟缩惊恐的模样。
“我学过一点绣法,替你补完它,可好?” 说着,傅云指尖捻起一根针,又搂过桌上散落的、堆灰的丝线,手一拂,丝线光亮如新。
安安那双窄细低落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喜色。
傅云没有用织机,一针一针手缝,穿针引线半天,他摸着麻布,心想,没有魔气和怨气,也没有灵力。
这绣像真就是幅普通人像。
安安看着傅云低眉捻线的侧影,“谢谢……夫人。”
她又怯怯地看一眼门边,那里谢灵均正笔直地站着,唯独眼睛斜下来,看着房中。安安声音轻到只有气声:“谢谢您们。”
直到晚饭的时候,傅云才按照原本的针法,完成了绣像人身的部分,但脸因为没有参考,补不全,只能从脸部模糊的轮廓看出,应当是个女子。
傅云看得眼熟,但他见过的人太多,在记人长相方面又没有天赋,一时半会也没想起来是谁。
安安捧着绣像,突然掉了眼泪,又用虎口去擦,越擦脸上水越多。她哭得肩膀哆嗦,实在可怜,但凡傅云是个真女子,这时候都得扮成她姐姐,上去抱一抱。
傅云出了房间,谢灵均亦步亦趋。
谢灵均传音:“房间里边魔气和怨气不浓,不是源头。但有一处奇怪。”
这点距离不影响传音的效果,但谢灵均总习惯性地往傅云这边低一些,侧一点。
傅云:“我照镜子的时候,气脉有没有变化?”
谢灵均道:“有。你和绣像同时出现在镜中时,镜子里,绣像的头发比现实更淡、更少,就像……”
“真人的头发。”傅云:“去叫尹三,今晚一起盯着镜子。”
*
当晚,安安请傅云到她房间,陪她一晚,查清噩梦是不是中邪。
尹三在饭桌边听着,心中称奇:楚无春是多虑了,瞧人家这套近乎的手段,哪里需要他尹三带路指点?
很快到了晚上。
傅云在床边打了地铺,和衣躺下,闭眼假寐,收敛了所有灵力,只以五感探知,避免打草惊蛇——这一次魔气的源头,似乎对灵气十分敏锐。
是在傅云他们之前,青川也来过修士查探,还是这里的魔跟仙相当熟悉,所以对灵力这般了解?
傅云思索着,忽然,面上一痒,像被什么轻盈的东西拂过。
傅云立刻想到了头发。在安安的故事里,头发是病状,是药材,也是最后异变的存在。
傅云没有睁眼,却能感受到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自己。也许是安安,也许不是。
嘎吱一声。
似乎是安安跨过傅云身上,走到镜子前。傅云听见梳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在青川寂静的夜里嘶嘶作响,像蛇在爬。
但安安口中,习惯梳头的分明是她的姐姐。
傅云装作被声音弄醒,撑起半边身体,试探地轻喊一声:“阿姐?”
梳头的动作停了。
镜子前是安安,她的脸转过来一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嘴角朝上弯着一个温柔的弧度,跟傅云白天瞥见的别无二致。
安安直直地朝傅云看过来,口中说:“小妹,快睡。”是安安的声音,语调奇异地平静,带有一股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
想来她是梦游把自己当成了阿姐,夜夜都在镜前梳头。
傅云顺水推舟,扮作她妹妹:“我饿了,睡不着。阿姐,我想吃肉。”
“想吃肉啊……得等几天,我答应刘家婶子,给她的孙女做双小鞋子,等做完,就给你做肉吃。”
傅云:“孙二娘说,等军队过来,就有肉吃了。”
“是吗?……我想起来了,是,青州府的大兵人很好的。”安安的声音传来,语调温柔,可又好像隔了一层湿厚的棉花,闷闷的,黏黏的——浓密的头发遮了她的脸。
“阿姐,你的头发……”
“好看么?”姑娘声音近乎雀跃,她慢慢转过头去,面对着铜镜继续梳理,眼神痴痴地映在模糊的镜面里。
傅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一个很小的倒影,是个人像,但看不清脸。
“快睡吧。”安安重复一遍:“睡着了,就能见到你最……”
她最后说的话尾音很轻,傅云没有听清。
话音被脚步声代替。安安离开了镜子,走到傅云的地铺前,俯下身,几乎与傅云脸对着脸,呼吸拂在他面上,是冷的。“睡觉啊。” 她盯着傅云紧闭的眼睑。
傅云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安安似乎满意了,转身回到床上。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应该是她躺下了。
傅云能听见房梁上的声响,是老鼠窜来窜去,能听见风吹着纸窗的摩擦声,还能听见……一种湿漉漉的摩擦声,来自地板。
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隔着薄被褥贴上傅云脚踝。
傅云低头,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脚。
安安趴在床底下,面无表情,和傅云对视。
她的头发铺了一地,声音就像是顺着头发爬到傅云耳边,平平的,没有起伏:“你没有睡觉。”
“饿了吗?” 安安问,然后,将自己一缕湿漉漉、滑腻腻的头发,递到傅云嘴边,“小妹,吃肉……”
傅云顺势咬住那缕头发,尝到苦味。陡然间,淳安镇里凡人怨魂说的话,在傅云脑中响起——灵气是甜的,魔气是苦的。
傅云刚一咬断头发,发丝瞬间又再连上。
安安的头发不是头发,这一头黑发,都是魔气凝聚成的。
然而安安是个活人,她的头发又怎么会突然成了魔气?
*
谢灵均在隔壁房间,听到梳头的声音,又听到傅云和安安的交谈。不多时,交谈的声音停下,突然,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