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毒炉鼎,但黑月光(113)
夜明珠碎了,碎片还在幽幽发光。光线黯淡,却足够让楚无春看清——碎屑散开,有些落在傅云的眼窝,有些粘在他脸颊,就连上半身也不可避免地沾上莹光,锁骨中尤其多。
楚无春手指擦过他锁骨,因为太重太快,傅云锁骨很快红了。
傅云的眼睫垂下。剔透,洁白,宁静。
“好凶啊,尊上。”他笑容弧度不变,诡异且恶意:“突然想起来恨我了?”
楚无春:“你和你的‘谢姓公子’,拜过天地吗。”
傅云:“见过高堂,他知我知,哪里需要天地作证。”
楚无春:“……”
傅云眨了眨眼,看着他笑,眼睫上莹光一颤一颤的,楚无春的血管似乎也跟着一紧一缩。他听见傅云笑道:“嫌我脏啊?我都没嫌你……”
楚无春压下来,贴着他耳边说:“今晚是我和你的洞房夜——‘道侣’。”
没有红烛,没有喜服,更没有宾客。这大概是世间最简陋的洞房。楚无春本是恨不能挖空剑峰搬给傅云,或摘了道长明的头做礼金,但傅云警告过他,“不要妄动”。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血够不够?骨头够不够?被夜明珠砸出来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楚无春却突然在自己手臂上划出一条深口。
他接满一手的血,胡乱地、带着近乎虔诚的野蛮,涂抹进去。太干涩了,还不够,还要多少?
楚无春的态度十分粗暴,但动作却不尽然,他停在那里,极慢极缓地推进。傅云难以忍受这种慢,像凌迟,让每一点不适都被放大。
傅云眼底亮得骇人。他盯着楚无春的下颌,仿佛要用目光在那里烧出两个洞。
傅云冷冷道:“你不会干,就找别人……”
灰暗中,他觉察楚无春停住。
傅云下句嘲讽没能挤出。楚无春受了他激将,光凭力道感知,他似乎是要疯了,傅云整个人被陷进软被上,上身竟然再抬不起一点,再往后,他不受控地向上颠簸,后背反复擦着软被的毛,因为摩擦太多次,都能感觉出疼来。
混乱中,傅云反而不成句地笑起来,“你有本事、就干晕……!”
就是要这样。
他要真正的发泄,不要假温情,爱有什么用?恨才最真、最久!那些在他知道云姬身份后的空茫心绪,必须找到一个人砸下去,才能得到着落。
楚无春和他演什么君子?
明明他们知根知底,都是贱货,当年的事,都有错处……傅云没有错吗?——错就错吧,楚无春有本事就恨他!他就在这里,等着楚无春弄死他!
傅云被压得太死,填得太紧,痉挛的十指反被楚无春扣住。傅云岂是这样容易服输的?他用力地把几根手指缩进手掌,然后,穿透楚无春的手心。
皮穿肉烂的痛楚都不能让楚无春有丝毫迟钝,傅云被翻过身去,后背的人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楚无春也不想窒死他,发觉这个姿势太狠了些,不多时,又把傅云转回来。
楚无春一手托着傅云,一手圈住后腰。两人正面对上。
傅云的手自由了,他把十根手指都扎在楚无春的背肌上。他本想抠一抠楚无春的骨头,可惜,穿进第一个指节的距离后,就再进不去。
楚无春皮太厚、身上太壮了。
黏腻温热的血,顺着傅云的指缝不断渗出,蜿蜒流淌进两人紧贴的皮肤,在黯淡的珠光下,那暗红色近乎诡艳。
楚无春在流血,额角、后背、手掌和手臂,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将傅云抓得更紧。而傅云手中、脸颊、后腰和下方,都被浸透了血。
傅云被抱得发抖,说不清什么时候,他忍无可忍地细声尖叫起来。楚无春被这声音一下下刮着耳膜,他却在难耐和难受中,难忍地将傅云再度抱起,按下。
傅云在濒临……时流泪。
一开始只是眼角湿润,很快便汇聚成串,疯狂滚落,起初没有声音,只有剧烈的喘息捎带出气音,但在尖叫发出后,他破罐子破摔,断断续续地哽咽起来。
不论原因,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哭了一场。
他的泪水混合汗水和血水,砸在楚无春的伤口里,这次是真真切切往伤口里撒盐了。楚无春一边不停下,一边在傅云的脸贴近自己时,咬下他脸颊上的泪珠子。
他把傅云的痛楚吞下去,可笑地希望用自己的流血,换他少一点流泪。
这一次终于足够楚无春看清——那张或虚伪假笑、或讥诮冷漠的脸上,长睫湿成一缕缕,骂声连着一串串,脆弱,倔强,凶狠。
傅云当然不是万斯。
万斯只是他的一部分。
到最后傅云腹中全是灵力,以至于微微鼓胀。不需要他运转什么功法,楚无春已经不管不顾,把修为莽撞又蛮横地渡过来。
傅云泪痕已经干了,他以为今晚到此为止,忽然,他被裹住。
楚无春竟俯下了身,下巴刮蹭过傅云,磨人得很。“你……恶心……”傅云猛地一僵,脚趾蜷缩起来,喉咙里溢出一点似痛似痒的短促骂声。
楚无春咽下去。
等战栗平息,就剩下困倦。
傅云很困,他想睡一觉。
打坐、冥想不能代替真正的睡觉。是昨天见了叩玉京,短暂得来两次安眠,他才发现睡觉有多舒服。他已经很久没真的闭眼睡下去过了。
清洗完,他还是睡不着。半年前在江南,哪怕他防备楚无春,也还是能有几次安眠。这次为什么不行?
他太累了,甚至问起来楚无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催眠,你会不会唱曲……”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下来。
楚无春的手蒙在他眼睛上。傅云眼睛温热,之后能朦胧感知到一点光亮、楚无春的影子,其他都看不清了。
楚无春:“我会一点暂时遮眼的术法。”
傅云的瞳色浅,因此怕光,他讨厌热闹、人多、亮光多的地方。最让他习惯的反而是逼仄、温暖的阴暗处。楚无春误打误撞,反而遂了他的意。
傅云再次闭眼,放空自己。
好半天。
傅云说:“没用。”
他还是睡不着。
然后就引着楚无春再做,眼前只留黑暗,身体竭力放空,任由楚无春摆弄。直到精疲力尽,大汗淋漓……总之,配合楚无春的灵力安抚,傅云暂时是睡过去了。
楚无春守了一晚上。
他遇见过万斯犯梦魇,不只一次。只是最后一次万斯反应最大,梦呓“谢某某”和”“老师”,再然后,万斯就吐血消失了……楚无春得了后遗症,他不能睡觉,不敢做梦,必须看紧怀里的人。
他有预感,这一晚傅云不会太安宁。
果真,约莫半个时辰后,楚无春似乎听见傅云的呼吸变浅了。
他嘴唇张合,看口型是——“娘”,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这种时候人很难控制不发出声音,但傅云就这样咬着牙,脸颊绷紧。
楚无春打着圈,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傅云的脸感到暖意,慢慢放松。这时楚无春抱紧了他,把热意渡过去。
终于,傅云的呼吸慢慢安稳了,他的头很自然地钻进楚无春的胸口,同时身体也渐渐蜷缩起来,像要把自己整个人埋进去。
后半夜,傅云没有声响地叫了十三声“娘”。
楚无春心里模糊的猜测就此落定,他知道,傅云为什么要来傅家,又为什么对他突然就好起来了。
这半个月不是傅云给楚无春造的梦,是他给自己的。
是那个十岁的孩子、困在宅院的“侍妾之子”,在夜里造出来娘亲、师长和爱人,最后哄自己玩了这场游戏。
楚无春占了三十年前的便宜,蹭到一片傅云的过去,否则现在的他在傅云面前,大概比一个傀儡还不如。至少傀儡完全听傅云的话。
夜深了,傅云睡得很沉,周遭都很安静。
隐隐的,楚无春想起听过的一句话:“哥哥开棺材铺,因为喜欢死人,因为死人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