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任和亲对象还没死(96)
“批什么折子,累眼。”赫连渊哼哼唧唧,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破椅子太硬了,还冷。老婆,让我靠会儿。”
长孙仲书:“……”
大臣们:“……”
其实,关于这天下的归属,两人在私底下早就“吵”过无数回。
赫连渊的意思很简单粗暴。这江山本来就是为了找你顺手打下来的,我不耐烦管这些文绉绉的破事,你来当皇帝,我给你当大将军,谁不服我砍谁。
长孙仲书自然不肯。他刚从那种令人窒息的皇权牢笼里挣脱出来,撕了诏书扔了玉玺,怎么可能再把自己套进去?
于是,偌大的江山被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地嫌弃了三个来回,最终通过古老而神圣的猜拳仪式决出了胜负。
名义上,赫连渊是帝,长孙仲书是后。
实际上,赫连渊负责震慑四方,整顿军备,当个威风凛凛的吉祥物。而那些繁杂的政务、民生、律法修订,大半都落在了长孙仲书手里。
长孙仲书看着桌案上越批越多的奏折,又感受到肩膀上那颗沉甸甸的脑袋,长叹一声。
他想起很久以前,国师在离开云国前曾对他卜过的一卦——
“力能平乱世,定江山,终有一日,堪一统天下。”
当时他只觉得荒谬,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谈何一统天下?
如今看来……好吧!
这天下确实是在赫连渊手里,可赫连渊整个人都在他手里。四舍五入,也算是预言成真了吧。
“赫连渊。”长孙仲书用另一只手拿朱笔戳了戳他的脑门,“南边的水利图,你看一眼。”
“不看。”赫连渊闭着眼,在他颈窝处长长深吸一口气,“我不懂水,我只懂你。你说怎么修就怎么修。”
长孙仲书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臣,耳根微微发红,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坐好。”
赫连渊终于睁开眼,幽幽地盯着他:“那你亲我一下。”
长孙仲书:“……?”
赫连渊理直气壮:“亲一下,我就坐好。不然我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你抱腿上。”
长孙仲书毫不怀疑这疯子真干得出来。
在一片死寂中,那位清冷如雪的君后,飞快地,极其隐蔽地偏过头,在那个无赖帝王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好了吧。”长孙仲书咬牙切齿。
赫连渊瞬间眉开眼笑,大马金刀地坐直了身子,威严地挥挥手:“众爱卿平身!接着奏,接着议!”
大臣们擦着冷汗爬起来,只觉得再多待一秒血糖就要攀升破表。
——又是把非礼勿视修炼到满级的一天呢。
*
如果说白天的赫连渊只是黏人,那么晚上的赫连渊,则脆弱得像一张纸,自己飘啊飘啊就被风吹散了。
夜深人静,寝殿内的烛火只留了两盏,昏黄温暖。
长孙仲书睡得并不踏实。
自从坠崖被救回后,他的身体虽然养好大半,但到底伤了底子,稍微变天就会骨头疼。而且……身边这个人的体温,实在是太烫了。
赫连渊睡觉养成了个恶习。
他必须要把长孙仲书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脚并用那种。一条手臂压在长孙仲书的腰上,一条腿压住他的腿,另一只手还要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仿佛只要稍微松开一点缝隙,怀里的人就会化作一只蝴蝶,从窗户缝里飞走。
“……赫连渊。”
长孙仲书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松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身后的男人僵了一下。
下一秒,那个窒息的拥抱略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紧接着,一只手又急切地探过来,悄悄地、可怜兮兮地勾住他的小指。
赫连渊醒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睡熟。
借着微弱的烛光,长孙仲书转过身,对上了身侧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头布满了红血丝,瞳孔涣散一瞬又紧缩,写满了未定的余悸。
“……又做梦了?”
长孙仲书的心软了一下,抬手抚上他汗湿的额头。
赫连渊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急促地呼吸着。过了好半晌,才发出闷闷的一声“嗯”。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没抓住。”
赫连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我在崖底刨土,刨出来的只有一堆白骨。梦见皇宫是空的,你没在那儿。梦见……梦见我现在是在做梦。”
那一年近乎疯魔的寻找,那一次次希望变绝望的折磨,早已在这个男人的骨髓里刻下了深深的恐惧。即便现在人就在怀里,他也总觉得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长孙仲书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赫连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狼王,如今为了他变成了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心口有些酸涩,又有些发涨。
“赫连渊。”
长孙仲书忽然坐起身,“你等我一下。”
赫连渊瞬间跟着惊坐而起,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去哪?!”
“不去哪,就在这儿。”
长孙仲书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从床头的针线笸箩里挪开最上面的丑娃娃,翻出了一根红色的丝线。
他将红线的一头系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拉过赫连渊的右手,将红线的另一头,细心系在了赫连渊的手腕上。
“这是做什么?”赫连渊愣愣地看着那根细细的红绳。
“拴住。”
长孙仲书举起两人被连在一起的手,在烛光下晃了晃。
“这是云国的一个……习俗。”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是只要系上了红绳,这两个人的命就锁在了一起。不管走到哪儿,不管隔着多远,只要这头一动,那头就能感觉到。”
他望向那双盛满了自己身影的眼睛。
“赫连渊,你看。拴着呢。飞不走的。”
“只要你不剪开,这辈子,下辈子,我都只能在你这一头。”
赫连渊怔怔低头,那抹平凡而纤细的红跃动在他眼波。
却比最坚固的玄铁锁链还要让人安心。
他猛地伸手,将长孙仲书重新拥入怀中。像是风筝终于回到手中,像是明月终于温柔落怀。
“不剪。”
赫连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谁剪我杀谁。”
那一夜,赫连渊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长孙仲书察觉手腕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低头一看,却发现那根红线不知何时被某人又掺了几十根缠着,搓成了一根……红色的麻绳??
甚至还挂了个小小的金铃铛。
只要长孙仲书一动,铃铛就响。
赫连渊对此表示非常满意:“这下好了,你去茅房我也能听见。”
长孙仲书:“……滚。”
*
红绳最终变成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手环,被赫连渊小心翼翼系在长孙仲书腕上。
初冬的一个午后。
长孙仲书正在暖阁里看书,看着看着有些犯困,便想去偏殿的小榻上眯一会儿。
他见赫连渊正在正殿和几个将军商议边防大事,讨论得热火朝天,便没打扰,自己轻手轻脚去了偏殿。
红泥火炉,白烟叆叇,正适合一场好眠。
然而,才过半个时辰。
一阵惊天动地的嘈杂声,伴随着甲胄撞击和男人暴怒的嘶吼,硬生生将长孙仲书从梦中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披上外袍,迷迷糊糊地循声走出偏殿。
刚转过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正殿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黑压压跪了一地的禁卫军噤若寒蝉,连那几个身经百战的将军都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