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东(206)
“那我就问她呀,我说,那你喜欢家里的妈妈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说,还好,但她也是弟弟的妈妈,她更喜欢弟弟。”
施瑛呼吸有些乱了,带着懊恼:“我说,那是因为你不是她生的,你是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的,所以你的妈妈只有我,那个不是你妈妈。”
从一个有爱的话题,逐渐变成了一场辩论赛,最让人无法接受的是,这场辩论赛发生在一对母亲和孩子之间,孩子连十岁都不到。
事实上,你是没有办法去说服孩子的,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有了习惯的认知,家庭教育与义务教育给予他们太多的教养与设定,它们甚至已经先入为主,先你一步在她的脑海里形成了某种意识形态,你可以压制她,可以控制她,可以给她洗脑,但最终都只是强迫,会在未来变成自身无法抗拒的反弹。
“她可能也知道那个不是她妈妈,但她还是会叫她妈妈。”宋尧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施瑛。
施瑛抽了抽鼻子,并不接话,算是默认了。
“其实她也没有错,爸爸再婚了,但她还在那个家里,她先是有了新妈妈,很多年之后,新妈妈就成为了妈妈,某种意义上,她也得慢慢承认,那就是她妈妈了。”宋尧侧身向着施瑛,看她。
浓重的墨色在施瑛的背后像是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零星的光变成了洒落其上的萤火,被困了,逃不脱了。
施瑛低沉着声:“我们之前不是聊过这个事嘛......就是说想要把她抢回来,因为我觉得她过得很不好,我可以给她更好的,但是......”
“我现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已经习惯现在的生活模式了,她也不是想要完全有改变,她只是想要改变其中的一点点......爸爸不关心她的时候,她就想从我这里得到关爱,爸爸不给她买玩具,她就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玩具,这是她的本能,她本能不是抛弃掉她的爸爸、爷爷、奶奶、弟弟、朋友,而是除此之外还要我这个妈妈......”
你不能说这是小孩的贪心,事实上这个世界上谁都是贪心的,往往有了获取的能力之后,就越发想要什么都攥在手里,亲情、爱情、友情,一样都不想缺......
“可能本身就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吧。”宋尧的心也随施瑛的伤心一起吊着,因为她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毕竟生活流经每一个阶段,都会顾此失彼,在所难免。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施瑛向宋尧丢去求助的目光,但这样的问题就算得到了答案也不过是饮鸩止渴,大概率是并无意义的。
“我......?”宋尧靠躺在车座上,静思片刻:“我可能会把选择给孩子吧,去跟她坦白我的想法,告诉她两种选择将会带来的不同结果,虽然她也不一定全能明白,但至少我认了,跟我还是不跟我。”
“认了......”施瑛轻轻地琢磨着宋尧话里的这两个字。
“你有没有发现你变了。”宋尧伸手过去,抓出了施瑛的手,摩挲着她的手背,细腻中似带有安抚的力量。
“我变了?我哪里变了?”
“你思考的方式变了,你变得更温柔了。”
施瑛立时哼了一声,将手抽了回来:“你的意思是我以前不温柔咯?”
带着半是质问半是玩笑的口吻,施瑛当然知道,其实自己一直都是个不温柔的人,惯了一个人生活加上风风火火的性子,哪里会跟温柔贴边。
“不是啊。”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对我一直都挺‘温柔的’,但对孩子不全是。”
施瑛默然垂顺了眼帘,这次并不反驳了。
“我记得最早吧,你带淼淼来我这里配眼镜,你还记得吗,她选中了一副蓝色的眼镜框......”
施瑛:“......”
“我觉得很有意思,因为你明显更希望她选一个偏女孩子的颜色,粉色或者是紫色什么的对吧?”
施瑛低低应了一声,像认错一般:“嗯......我在此之前都是给她买粉色的衣服的,她也没说不好......”
“以前你总是把买好的东西直接送到她家里,她也不会跟你提要求,又或者是其实她在没有选择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独立自主的想法,觉得自己其实可以选择喜欢的和想要的。”
宋尧的话突然戳中了心中某些一直不愿面对的东西,施瑛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后来更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你突然变了,你开始有意识地给她买蓝色的礼物,送她的书包、铅笔盒、衣服甚至是轮滑鞋和平衡车,你都有在按照她的喜好挑选。”
“这是温柔吗?”施瑛疑惑。
“算是温柔的一种吧,我觉得淼淼也会觉得自己是被尊重了,虽然她可能还不太理解被尊重是一种什么概念。”宋尧轻笑两声:“因为我是旁观者,所以我更能看到这种转变,不只是你,还有淼淼,她一开始真的有点怕你,我看到她就觉得她很像那种可怜巴巴的小动物,战战兢兢地在接受主人的示好,明明是示好,但更像是害怕自己接受了又会失去什么。”
“那是因为邹锦华一直在引导她讨厌我......”施瑛愤愤补充道。
“嗯,当然这个原因占大部分啦。”宋尧肯定施瑛的说法:“但即便这样,你看她现在还是跟你要好起来了对不对?”
“哎,我跟你说个好玩的。”宋尧淡笑着稍微撑起了些身子看向施瑛。
施瑛也转头看她:“什么?”
“这是我妈跟我说的,就是啊,我爷爷有个嫂嫂,年轻的时候因为生病脑子就坏了,就一直神经兮兮疯疯癫癫的,我刚出生那会儿,她老是跑到我家里来看我,但看归看,嘴里却总是骂骂咧咧地说我的不是,但其实可能她也是喜欢我,否则不可能每天都要来看我三四回,可就是因为她骂我,我就非常讨厌她,就算我那么小,根本听不懂人话,但我还是会讨厌,一碰我就哭,一抱我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施瑛忍不住发笑:“小孩子其实都能感觉得到。”
“还有一个,小时候我爸有个棋友叫孔师傅,这老头焉坏,每次来我家都要说我怎么怎么不好不乖,但他其实也就是用这种方式来逗我,觉得小孩子生气跳脚了就很有趣......但我就是很不喜欢他,他才走到楼下,我就蹦跶着跑回家,一边叫着‘孔师傅来啦孔师傅来啦’一边把门关紧不让他进门。”
“哈哈哈哈哈,天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妈跟我说的,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这些事了,但对这个人还是有印象的。”宋尧忍着笑:“所以大人的情绪和言语,小孩子是很能感受到变化的,但小孩子也不是真的很聪明,可以看穿大人的伪装来明白他的真意,她只能看到那些最直观的表情、情绪和言语,比如爸爸对她冷落了,新妈妈喜欢弟弟不喜欢她,或者是妈妈不在强迫她而是在爱她......”
“嗯.....”施瑛托着腮沉吟。
认真思量之后:“我收回以前我说你是妈宝女这句话。”
“干嘛呀!”宋尧就跟被什么扎了似跺脚。
旧事重提,总觉得还会有点羞恼。
“虽然他们不让我们在一起,但他们确实很爱你。”说完,施瑛立马噫了一声,抚平自己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好肉麻,不喜欢。”
“哈哈哈哈哈。”
“你别介意,我很早就没有爸妈了,真的不太会这一套。”施瑛微微笑着,眼睛里亮亮的,不知道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未夺眶的眼泪,然未等宋尧看清,她就又躺平回去,望着车顶:“所以孩子我也养不好,我的童年太匮乏了,又不温柔,总是想不到也体会不到孩子的心情......”
“现在不是也在慢慢体验了嘛,我记得我看过一句话,说,父母不是在给孩子创造童年,是孩子在带着父母温习童年,还蛮有道理的。”
“你怎么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偷偷背着我报班了?”施瑛终是有些放松下来了:“谢谢你,我觉得舒服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