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67)

　　他不知道艾娅深受文化冲击，无法适应华国的生活；也不知道艾娅在生下康灼后长期缺乏alpha信息素的安抚，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症；更不知道在每个他到家后筋疲力尽的夜晚，艾娅都在无比的自责和煎熬当中。
　　那时候康世成回家的次数比现在多一些，但是每次他回家，迎接他的几乎都是艾娅的哭泣，艾娅总是自怨自艾，说要不是为了跟她结婚，康世成会有很好的前途，当初他在部队里的发小已经升为了上尉，而康世成只是基层里可有可无的一份子，所以康世成不应该跟她结婚。
　　康世成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你在家把孩子带好，少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就是帮我大忙了。”
　　康世成一直觉得自己这话没什么错，在后来很多年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然而突然有一天，艾娅走进书房，对他说：
　　“亲爱的，我决定跟你离婚。”
　　她的语气轻柔却坚定，绝不是在开玩笑。
　　康世成愣了片刻，他先是觉得困惑，再然后是愤怒，他无视了艾娅的消瘦和她苍白的脸色，大声指责她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康灼还这么小，你就算不考虑这个家，好歹也想想孩子，他今年才五岁！”
　　他们最终没有离婚，但艾娅执意要洗掉标记并跟他分居。其实康世成本来回家的时间也不多，他们和真正的分居没什么区别。
　　按照艾娅的意思，他们还是签署了某些协议，逐步分割财产，等康灼长大一些后再办离婚手续。
　　然而意外比明天先来一步。
　　艾娅在一年后死于标记清洗手术的并发症。
　　可笑又可悲的是，康世成从此仕途畅通无阻。
　　康世成说完这一切后，包厢里安静极了，他又端起酒盅仰头饮尽，喝到嘴里才发现竟然是水。
　　权化辰叫来服务员，再要一壶热茶。
　　这次权化辰直接拿走了康世成的酒盅，把盛着热茶的玻璃杯推到他面前：“康副厅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康灼走到这一步。”
　　康世成摇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醉意全无，看向权化辰的眼神依旧鹰隼般锐利：“我不需要你的承诺，你我都知道alpha的诺言都是放屁，我只要你记住两点。”
　　“一，不要重复上一辈的老路，好好爱护康灼。”
　　“二，如果你没能做到第一点，那我可以告诉你，全国我保证不了，但是在A市，只要我在位一天，就没有哪家药店敢卖你全和的药。”
　　夜深了，康世成和权化辰道了别，坐进车里，对前排的司机说：“去一趟墓园，辛苦了。”
　　司机是个憨厚的beta，跟了康世成十多年了，他乐呵呵笑起来：“不辛苦，花已经准备好了。您这几个月东奔西跑没空回家，这都快过年了，夫人肯定也想见您。”
　　康世成没说话，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等到司机把车停在墓园门口时，他立刻醒了。
　　在墓园值夜班的老刘和康世成很熟，他看见康世成的车后立刻上前替他开门，什么都不问，只抱着件厚棉衣说：“晚上墓园里冷，您要不把我的外套披上。”
　　康世成摇了摇头，对老刘说：“又来麻烦你了。”
　　他看了司机一眼，司机立刻从车里取出一包烟递给老刘，老刘也没客气，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笑道：“谢谢康老板，一根解解馋就够啦。”
　　接下来不用老刘带路，康世成摸黑也能找到方向。
　　墓园里没有路灯，老刘和司机就拿着电筒远远站着等候，康世成自己抱着花来到艾娅的墓碑前。
　　此时已经快夜里11点，前几天才下了场雪，冬夜阴冷，晚风哭嚎，偶尔一两声猫叫让墓园更加阴森可怖。
　　但康世成一点也不害怕，甚至非常放松，他蹲下身，把花束放在墓碑前，轻轻抚过墓碑上艾娅的黑白照片，他突然想就这么坐一晚上，跟她聊聊他们的初遇，聊聊谈恋爱时经常见面的小公园，聊聊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再聊一聊儿子新找的男朋友……
　　康世成不知不觉露出笑容，生活似乎也没有想象得那么糟糕。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康世成张嘴呵出一团热气，他默默地看了墓碑一阵，终于开了口：“我不是一个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好父亲，下辈子别再遇着我了。”
　　康世成转身走了，只留下碑前一束白玫瑰在寒风里哀声低语。


第65章 新时代罗密欧与朱丽叶
　　离除夕还有最后三天，权化辰的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康灼和他在家腻歪了一天后，决定带他去见一见艾娅。
　　“以前过年前我会跟筱姨他们一家来看妈妈……前面左转第一个车位！”
　　康灼有点兴奋，指挥着权化辰把车停在他最经常停的位置，下车的时候还一蹦一跳的。他还没有把康世成同意他们交往这事告诉权化辰，他打算过年的时候再说，给权化辰一个惊喜，正好再让他和康世成见上一面。
　　权化辰也从车上下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今年怎么不跟他们一起了？”
　　他又故意问这种问题，康灼哼了一声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提了提，盖住大半张脸。
　　权化辰凑到他耳边：“你妈妈会不会更喜欢尹东凡？他之前陪你来过那么多次，阿姨肯定都把他当做儿婿了，她会不会不喜欢我，嫌我老？”
　　康灼立刻反驳：“怎么会呢？你一点都不老，你比尹东凡好一百倍！她肯定特别喜欢你。”
　　权化辰忍着笑继续问：“怎么个好法？你要是不说清楚阿姨怎么会信？”
　　康灼抬头看向眼前高大英俊的alpha，他知道今天要见艾娅，前一天特意理了发，甚至还去修了个眉毛，晚上很早就睡了，今早起来神采奕奕。他换了身最贵的西装，外面套了个修身的羊毛大衣，挺拔地往那一站，不知道是要去走秀还是要去参加国际会议，引得来扫墓的行人频频回头看他。
　　康灼现在学聪明了，他没有正面回答权化辰，反倒把问题抛回给他，说：“你自己去跟我妈妈说。”说完就溜。
　　留权化辰抱着一束白色康乃馨在后面慢慢跟上。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头顶的太阳照在身上暖得仿佛初春，墓园里也都是趁着快过年来看望亲友的人。
　　康灼走到艾娅墓碑前时，又看见了一束白玫瑰，不过看花的状态，应该在这里躺了有几天了，康灼对权化辰说：“筱姨他们前几天来过了。”
　　权化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权筱？也许是你爸爸呢？”
　　“不会吧……”康灼想了想说，“他上周确实回家了一次，但回来得很晚，应该没时间去墓园。”
　　权化辰不再多说，他俯身把康乃馨放在白玫瑰的旁边，康灼在他起身的时候牵住了他的手。
　　“妈妈，我带着我的alpha来看你了。”康灼注视着墓碑上艾娅的照片，正式地说，“以前的尹东凡不算，这个才是我真正喜欢的人……”
　　刚才还不好意思的omega此时对着母亲的墓碑滔滔不绝，把权化辰的优点从小到大列个遍，连他会用萝卜雕花这事都拿出来说了，权化辰自己听着都害臊，但康灼说得很认真，他不忍心打断他。
　　好不容易康灼结束了“长篇演讲”，权化辰觉得艾娅现在应该已经很了解他，不需要他再补充什么了，于是他揽着康灼的肩头把他抱进怀里，对墓碑上笑靥如花的美丽女人说道：“阿姨放心，我们很幸福，以后每年我都会陪着康灼来看您，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回去的路上康灼坚持要他来开车，权化辰只好无所事事地坐在副驾驶看手机。
　　今年康世成会回家过年，康灼带着某种暗示的语气对权化辰说：“所以今年除夕我就不去你家老宅了。”
　　“嗯。”权化辰只顾着低头看手机，回应得很敷衍。
　　康灼有点气恼，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权化辰突然收起手机说：“明天我妈就来A市了，你要不要跟我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