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爹替我去夺嫡(76)
忽而又察觉出不对,皇帝抬眼,目光凌厉地朝李捷投去一瞥:“到底怎么了?说!”
李捷忙应诺,心里其实松了口气。东宫那边,太子下令不许走漏消息,尤其不许告诉皇帝,而李捷身为宫正司首领,却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一时间,他可真是违背太子的意思也不是,瞒着皇帝也不是,只能悄悄改变用词习惯,等皇帝自己追问。
皇帝问了,他就好答了:“奴婢听闻,东宫从宫外召了太医,又将殿下昨日的衣袍偷偷烧了……殿下行止如常,奴婢猜,或许是哪个宫人受了伤也不一定。”
皇帝已豁然站起,脸色阴沉。什么宫人受了伤?太子从不喜欢别人挨着他,又怎么会需要烧掉衣裳?分明是他自己受了伤!还想瞒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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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熙午歇时被宫人悄悄唤醒,才知道父亲突然来了,正在前殿大发雷霆。
他眼里还有半梦半醒的迷茫,起身出门,从后门进了前殿,才看到殿内已经跪了一圈人,其中甚至包括万福和高翎。
殿内气氛森然,皇帝背对他站着,训斥的话说了一半,忽而一顿,转头望去。
褚熙这才出声唤他:“爹。”
他站在那里,一身家常宽袍,神情懒懒的,和以往并无不同,皇帝却疑心他的脸要比平常更苍白些。
走过去,靠近了,便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皇帝的脸色当即更难看了。
褚熙朝殿内诸人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和父亲一起去了后面寝殿。
“爹爹今日怎么这么生气?”进了内室,褚熙才问。他给父亲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
皇帝素知他不喜欢宫人事事悉心服侍,今日却头一回觉得如此刺眼,他冷冷道:“我看你身边那些人也该换了,连主子都不会服侍,要他们干什么?”
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褚熙听出来了,于是一顿,接着叹气。
他一直知道父亲的耳目灵通,却没想到灵通到这个地步。
“不干他们的事。”他解释。
皇帝眼底怒意更甚,伸手去抓太子的手,冷不防被下意识躲了一下。他眼神一凝,手上立刻放轻了,松松握住那只手腕,又拂起太子的袖子,面如寒霜。
只见药味更浓,太子洁白的小臂上用布条裹了数圈,一条手掌长的伤痕在下面隐隐透出血色。
“怎么回事?”皇帝的嗓音也冷得像霜。
褚熙其实并不觉得这伤如何严重,安抚地握着皇帝的手,冲他笑了笑:“只是没留神,抬手时被石块划了一道,太医说,不过三五日就痊愈了。”
“所以你打算瞒着爹爹三五日?”皇帝望着那道伤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把你养这么大,只是一时没看着就受了这样的伤,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爹。”褚熙认错地唤着,眼睫垂下,十分可怜。
皇帝被他唤得,险些就要让他这么糊弄过去。但思绪一转,又清醒了,狐疑问道:“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被石块划着手?”
褚熙不说话了,满眼无辜地和他对视。
他不说,皇帝也已猜到了,冷冷道:“又是哪个旮旯里有座道观,要你亲自去拜访?”
太子不召道士到宫里来,反而喜欢自己去各处拜访,这也是令皇帝不悦的地方。然而他坚持,皇帝也拗不过,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褚熙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和道观关系不大,是他下山时贪看风景,走了小路,穿过山缝时没留心抬了手,手臂擦过上方尖利的石块,才划出一条伤口。
他重又解释了,皇帝仍然对道观充满不悦,冷哼道:“你这么虔诚向道,也没见三清如何保佑你。”
褚熙认真纠正他:“爹,世上哪有什么神明保佑?难道我就不能是单纯有求道之心?”
皇帝继续冷哼:“可惜你爹是个俗人。既然世上没有神明,今天我就下旨,以后京畿不许再有道观,统统都要拆了做寺庙,不,建学堂!”除了道教,佛教也很讨厌。
褚熙被他逗笑了:“爹,难道要让学子们每天爬山上下学吗?”
道观大多建在山间,取清幽之意,路却往往并不好走。
“你走得,别人为什么走不得?”皇帝不以为然。
见他面色始终愠怒,褚熙忽地捂住手臂,眉头皱起。
“怎么了?可是伤口疼了?”皇帝一时揪心,什么都忘了,捧着他的手急道,“爹爹让人叫太医来,别怕。”
“有点疼,”褚熙弯起眼睛,“不用太医,爹爹给我吹吹就好了。”小时候,宫人再仔细也难免有些磕碰,有一次夜间睡觉时他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皇帝的头,皇帝还没怎么,他反而疼哭了,皇帝就是那样一边给他吹着,一边哄着他。
神奇的是,渐渐就真的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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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太子受伤的事,皇帝把东宫上下都罚了一遍。京都一时为之侧目。
翌日,因司天监监正病了,便由司天监副监正代他上朝,他上书言,近日天象有异,似有双星并立,征兆不吉。
皇帝立刻就想到了太子的伤,又想到即将进京的藩王。即使他并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时也不免怀疑太子是否被那两个藩王妨克了。
他当即下令,让定王和桂王不必进京了,就暂驻在京畿附近的永丘,等待查审。
[63]第 13 章:“爹,你愿意生几个?”
永丘县驿馆平生第一次接待藩王,还是两位,接到旨意时尚有些茫然。
好在其他暂住在此的官吏们十分“善解人意”,得知消息,一个个连夜就搬走了,有一个实在找不到地方又囊中羞涩的,硬是觍着脸跑去自己前岳父家敷衍了一宿,也没敢在驿馆多待半夜,仿佛下一刻朝廷就会把他也算在谋逆的名单上。
于是,隔日定王和桂王前后脚抵达,看见的就是空旷的驿馆和笑容僵硬的驿丁们。
不用面见父皇,桂王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他对驿馆里的小吏们不是很看得上,眼睛随意一扫,连脸都没仔细看,只和定王这位已经非常陌生的六皇兄匆匆见了礼,就大声吩咐自己的随从烧水沐浴,自占了半边驿馆。
定王心中骂了句“蠢货”。
他笑容谦逊,亲自和小吏们交谈了几句,又道谢放赏,做足了礼数。只是心底藏着事,面上再和煦,举止间也透着股敷衍的味道。
小吏们倒没看出来,接过沉甸甸的铜子儿,笑容都真心了许多。
定王在他们殷勤的恭维声中安置下来,当天下午,就等到了他的同胞妹妹平溪公主派来问候的人。
平溪公主已经出降,驸马是刑部侍郎黄同的次子。她长居京都,又长袖善舞,派出的心腹也精明非常,不仅将定王和王妃匆匆上路容易短缺的物件带了个齐全,身上不带一张纸,凭几句话就把京都的局势讲了个清楚明白。
“东宫回京时就与陛下有过争执,前儿又不知为何,上下属官宫人皆被陛下申饬。隔日司天监副监正上书称有双星凌空,殿下也正是因此才遭了连累,只能暂居在这小小永丘。”心腹说,“朝堂上,对您与桂王的弹劾,秦相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各部尚书里只有兵部为桂王说了几句好话。其余都是底下人跳的欢。那户部侍郎周观上书弹劾您三次,次次都只揪着毒丹案一事,大理寺卿倒不曾说些什么。”
几句话间,定王眼神数变,已生出许多猜测。皇帝和太子有矛盾了吗?司天监副监正又是谁的人,敢第一个跳出来试水?秦相,他一贯善于揣摩圣意,是否说明皇帝的意思也并不明晰?动藩王是件大事,太子先前在并州贬成王为成国公,若非后来出了卢氏一事,朝堂上早已沸反盈天,何况如今是他与桂王一起?便是父皇也该多斟酌一二了吧?
定王猜想,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他与桂王最多遭到申饬,他有桂王顶在前面,而桂王虽轻狂愚蠢,却有个好外祖父,皇帝也未必会把他如何。
就好像那兵部尚书,若非与胡凤卿有交情在先,又怎么会站出来为桂王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