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者(22)
轿车开出北府堂院子,沿来路返回青山组,高修脑袋有点迷糊,喃喃说:“我不可能给贺非凡揉腿,权宜之计也不行。”
姜宗涛笑了:“过刚易折,听说过吗?”
“不懂,”高修愤愤的,“我都没给我大哥揉过腿!”
姜宗涛忽然问:“愿不愿意来帮我?”
高修顿了一下:“不了,我这点血气,不及我大哥的皮毛。”
他想起岑琢在自由军扎下去那刀,刚才他不过是东施效颦。
“看不出来。”姜宗涛不了解岑琢。
“他那人有点天真,有时候脑子短路,但脊梁是真刚。”
姜宗涛点头:“你将来也是做大哥的,你是那块料。”
他们不再说话,车里只听见嗡嗡的引擎声。
早上姜宗涛离开,姚黄云就从床上起来了,吃了点优质蛋白质,去停车场。
伽蓝堂的重型卡车停在僻静处,他没有钥匙,用铁钩撬开车门,按下电源键,把车箱盖板打开。
里头有许多骨骼,他爬进去,一眼看见吞生刀,熟悉的墨绿色装甲,双炮,化学毒素有股特殊的味道。
“马哥……”他嘴唇颤抖,一瞬间鼻梁发酸,忍了忍,从二级台进入御者舱。
连接器静静垂在舱里,很长一截,但只有前面三公分是进入脑内的,他拿起来,对准已经狭窄了的接入口,深吸一口气,狠狠插入。
一刹那,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脑子里炸开,无数画面泡影般从眼前闪过,那是吞生刀承载着的马双城的记忆。
哈哈笑的小孩子,和人扭打时沉重的呼吸声,炮弹爆炸形成的烟雾,还有嗖嗖作响的子弹,哀嚎、鲜血、刀刃相击……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十多岁时的样子,缠着运动绷带的手里握着一把刀,自豪地笑着:“马哥!”
眼泪流下来,脉搏和心率已经超速,但姚黄云没察觉。
最后一战,狮子堂和染社在江汉一决高下,目力所及处全是骨骼,重装的、轻装的、高级的、低级的,蝼蚁一样把每一个角落占满,牡丹狮子是视线的中心,猩红色,挥着左右狮牙,镰刀一样在战场上收割。
他东侧是青龙堂,西侧是玄武堂,还有……螺钿弥勒,周身闪着难以形容的光,长剑屡屡刺入敌人的心脏,离他不远,是姜宗涛的大黑天,明明是敌对阵营,却对他亦步亦趋,那么近,自己当时竟完全没有留意。
姚黄云开始抖动,很剧烈,是神经元的排异反应。
冰天雪地,吞生刀迎风跋涉,身上似乎背着什么东西,很重,寒冷和负重让电源灯忽明忽暗,它颓然跪在雪里,不动了。
“发动装置……”它那么虚弱,却还在自言自语,“去拿你的……”
姚黄云开始呕吐,是过载,刚吃的蛋白质全吐出来,四肢抽搐,呼吸困难,两手凭空乱抓,不行了,他知道接下来,为了保护御者的神经元,骨骼会自动切断联系,眼前会一片漆黑,那意味着他对吞生刀的控制彻底失败,他最后的希望行将破灭。
“不——!”他从喉咙深处发出咆哮,坚持着,不肯昏厥,哪怕神经元破损,哪怕下半辈子变成一个废人。
他努力建立与吞生刀的联系,试图从眼前不断闪过的画面中抓住关键片段,然后他看见了,通过马双城记忆中的眼睛,他看见了第一次上战场的自己。
螺钿弥勒,月光一般的身影,手提珍珠色的长剑,剑锋所到之处,钢铁撕裂,血肉零落成泥,“自己”向他跑上去,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螺钿弥勒转过头,仍然是那样自豪地笑着:“马哥!”
那是一切的开始,他真的不想结束!
然后,眼前黑了。
“哈、哈、哈……”姚黄云急促地喘息,他失败了,断联了,他不甘地握紧拳头,同时,听到久违的机械摩擦声。
他低下头,是吞生刀攥紧的大手。
御者舱内,电源灯忽明忽暗,提示化学电池电力不足,他抬起头,这才发现车箱盖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导致车箱里一片黑暗。
他成功了……成功驾驭了吞生刀!
他应该狂喜的,甚至喜极而泣,但没有,他只是冷静地切断电源,拔出连接器,收拾残局,然后从吞生刀里出来,把卡车恢复原样。
回到楼里时,姜宗涛已经回来了,伽蓝堂那个叫高修的小子伤了额头,岑琢正在帮他处理,经过逐夜凉身边时,那家伙忽然回头,光学目镜迅速聚焦。
“黄云,干嘛去了?”姜宗涛在沙发那边问。
姚黄云没回答。
逐夜凉站起来,和他错身而过,轻轻说了一句:“真没想到,恭喜。”
姚黄云悚然,他是怎么知道的?
“黄云,跟你说话呢。”姜宗涛向他走来。
姚黄云滚动喉结,他还没做好背叛这个人的准备。
第19章 看手相┃小柳哥展开他的小手,慢慢地捋。
金水穿好衣服, 贾西贝转过来, 手里拿着一条从沉阳带来的裙子。
金水很多年没穿过裙子了,表情怪怪的, 贾西贝掀开被子, 抱着她的残肢, 把裙腰套上去。
金水瞪着天花板,脆弱、难堪、忿恨, 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贾西贝细心地在裙摆底下打个死结, 免得走光:“好了,姐。”
金水转过眼睛看着他, 虽然是个男孩, 却没有男性的压迫感和攻击性, 让她觉得很自在:“谢谢你,小贝。”
贾西贝害羞,红了脸。
金水捏着那个粉嫩嫩的小脸蛋:“喂,脸红什么?”
“姐, 别……”贾西贝长这么大没碰过女孩子的手, 赧得直躲。
“好了吗?”帘子外, 元贞问。
“好了。”贾西贝把金水脱下来的一次性病号服塞进垃圾桶,元贞走进来,恭敬地朝金水点个头,问他:“东西都收拾起来了?”
“嗯,你的伤怎么样?”贾西贝踮起脚,扒着他的衣领往里看。
“干什么!”元贞吓了一跳, 推开他。
贾西贝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怯怯缩到一边,元贞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讪讪的,解开几颗扣子,把衬衫敞给他:“好多了……”
这时帘子从外掀开,穿着套头帽衫的高修走进来。
他们之前约好的,今晚来接金水出院。
贾西贝看见他额头上的淤青和伤口,急得推开元贞:“哥,你脑袋怎么了?”他颤着声音,特别心疼地拽着高修的胳膊,“怎么弄的,哥,我看看!”
元贞顿时觉得敞着衬衫的自己像个傻逼。
“没事,小伤,”高修满不在乎地说,朝金水行个礼,“车在楼下,随时可以出发。”
金水靠在枕头上,没有动:“接我去哪儿,下一步什么打算?”
她的反应在高修的意料之中,做过社团领袖的人,不可能什么都不问就跟人走,即使这些人救了她的命。
“我们大哥的目标,”高修低声说,“是北府。”
金水愕然。
那可是染社在北方的重镇。
元贞知道她有顾虑:“丁焕亮就在北府,在朝阳组的保护之下,我亲眼看见的。”
金水垂下眼睛,半晌,粲然一笑:“杀了丁焕亮,死也值了。”
在她眼里,伽蓝堂千里出关挑战染社,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有北府堂青山组的支持,”高修说,“可以一搏。”
金水抬起眼睛,眸子黑沉沉的,点了头。
元贞抱起她,高修拉开帘子,隔壁床空着,贾西贝拎着东西经过,有些遗憾地说:“阿来去吃晚饭就没回来,还想跟他告个别的……”
突然,走廊上响起脚步声,像是朝阳组的人,朝这边来了。
高修和元贞对视一眼,迅速回到床边,拉上帘子。
“上次闹事那个小子呢!”进来三个混混,扯着脖子嚷:“给老子滚出来!”
贾西贝害怕地揪着元贞的袖子。
“找你的?”高修问。
元贞要往外走,贾西贝拽着不让:“不行……他们打你!”
“无所谓,”元贞眉头都不动一下,“你们走,别耽误了大事。”
虽说朝阳组现在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金水没拆绷带,大晚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出院,怎么看都很可疑。
贾西贝还不撒手,高修当机立断,扯开他:“元贞说的对,以大局为重。”
元贞出去了,几个混混从左右两个方向夹着他,往漆黑的走廊过去。
“修哥,不行,”贾西贝直跺脚,“他们打他打得可狠了!”
高修皱着眉头:“听我的,先走,元贞没问题……”
“贾西贝!”这时又有人来了,在门口喊贾西贝的名字,“哪个是贾西贝!”
怎么回事?贾西贝怔住。
高修困惑地看着他,贾西贝放下东西,轻声说:“修哥,你带金姐先走,我回来和贞哥一起……”
“不行!”高修抓住他的腕子,他和元贞不一样,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贾西贝!”那个人一床一床找过来,拉着的帘子全部掀开,眼看要掀到这里,贾西贝一转身出去:“我……我在!”
是个没见过的混混,上下把他打量一通:“小柳哥找你。”
贾西贝意外:“他……找我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混混坏笑,“你去了就知道了。”
贾西贝回头看一眼床帘,只要高修顺利把金水带走,他在北府的任务就完成了,不用犹豫,他乖乖跟着走了。
很奇怪,混混没带他去上次拷打元贞的办公室,而是往反方向,经过设备间、手术室和一长串不知道用途的房间,来到一扇双开的大门前。
混混敲门:“老大,人到了。”
“进来。”里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混混扭开门,把贾西贝推进去,把门在他背后关死。
落锁声让贾西贝打了个哆嗦,一间大卧室,称得上舒适,光线很暗,宽大的双人床边点着粗蜡烛,有一股好闻的花香味。
“来啦,”小柳哥从昏暗的角落走出来,头发没扎,衣服也没好好穿,披着件睡衣就向他招手,“晚饭吃了吗,我这儿有花生和苹果。”
贾西贝有些怕,往后退,小柳哥看他退,眼里露出一种凶猛的东西。
“大哥,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来聊聊?”小柳哥没性急,就近坐在床上。